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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黛黛,有你的信!”

邮递员在院门外喊了一声,自行车铃跟着响了两下。

苏黛黛正在晾床单,手上的木夹还没放下,霍安已经迈着小短腿跑了出去。

“我拿,我替妈妈拿!”

“慢点,别往车轮边凑。”

邮递员把信递给苏黛黛,又从车后座的帆布包里翻出一张汇款单。

“省城寄来的,信和津贴一起到,你家霍同志写字够省,信封上连个多余的字都找不到。”

苏黛黛接过来道谢,手指在寄信地址上停了片刻。

霍安围着她打转。

“爸爸写了什么?”

“我还没拆呢,怎么知道?”

“那妈妈快拆。”

“等你哥哥姐姐回来一起看。”

霍安立刻不干了,抱着她的腿往屋里拖。

“先看一眼,就一眼,我不告诉哥哥。”

“你这话要是让小川听见,今天的糖还想不想吃了?”

霍安捂住嘴,转身跑到院门边坐着,开始盼放学。

苏黛黛把信放进衣兜,继续晾床单。

可夹子夹偏了两回,床单一角垂下来,差点扫进水盆里。

周敏抱着刚裁好的布进院,看见她这副样子,先朝衣兜瞄了一眼。

“承洲来信了?”

“刚送来。”

“怎么不看?”

“等孩子们回来。”

“信是写给你的,还是写给他们的?”

“都是一家人,分什么你我。”

周敏把布放在桌上,伸手便要拿。

“那我替你看看,万一霍副参谋长在信里说了什么不能让孩子听的话,我先替你把把关。”

苏黛黛赶紧护住衣兜。

“去你的,布送到了就回组里干活,少在这儿打听。”

“瞧你护得,我又不抢你男人。”

“你再胡说,晚上那碗酸菜鱼没你的份。”

周敏立刻改口。

“霍同志一心工作,信里肯定全是正经事,你慢慢看,我什么都没问。”

她走到院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

“酸菜鱼给我留碗汤也行。”

小川和小薇回来后,霍安马上冲过去报信。

“爸爸来信了,妈妈藏着不给我看。”

苏黛黛从厨房探出头。

“谁藏了,我让你等哥哥姐姐,你等得满院子告状。”

四个孩子围到桌边,连霍小念都被小川抱着坐好。

信封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

小薇先数了数行数。

“爸爸这次写得比上次多。”

小川把妹妹往怀里拢了拢。

“妈,你念吧。”

苏黛黛把信展开,从开头慢慢往下读。

霍承洲先问孩子们的功课,又叮嘱小川照顾弟妹,却不许耽误学习,接着问互助组有没有遇到难处,让她需要用钱就去取,不必省着。

到了最后,只剩两句。

任务顺利,归期未定。

想你,想家。

苏黛黛的目光停在那四个字上,后面的落款看了好半天也没念。

小薇仰头催她。

“妈妈,爸爸后面还写了什么?”

“没了。”

“怎么会没了,还有一行呢。”

小川看见了,没有拆穿,只把信纸接过去。

“那是爸的名字。”

霍安趴到桌上问。

“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信里没说。”

“他是不是不想回来?”

“胡说什么,你爸忙完就会回来。”

苏黛黛说完,把信重新折好,放进贴身衣兜。

这天晚上,她哄睡孩子,独自在书桌前坐下,取出信又看了一遍。

霍承洲写过注意身体,写过不要劳累,写过家里的事由她做主,也写过钱不够就给组织打电话。

想你,想家,这四个字却是头一回。

他的字方正有力,最后一笔落得重,纸背都能摸到浅浅的痕迹。

苏黛黛把指腹贴在那行字上,鼻腔发酸,脸上又忍不住发热。

“平时让你多说一句,比让你跑十公里还难,隔这么远,倒是会写了。”

没人回答她,窗外只有风吹过晾衣绳的动静。

她铺开信纸,先写小川上次听写得了满分,又写他在学校护住同学,还说这孩子长高了,棉袄袖口放过一回,开春还得重做。

小薇的画贴进了学校宣传栏,回家高兴了两天,画全家福时把霍承洲画得最高,手臂比烟囱还粗。

霍安近来不肯让她洗脚,说自己是男子汉,结果水洒了半盆,袜子也跟着漂进盆里。

霍小念学会叫妈,见谁吃东西都伸手,长了两颗小牙,咬人倒挺疼。

写完孩子,便轮到互助组。

新接的一批棉手套已经交货,账目改成两人核对,周敏如今能独立安排生产,几位新来的军嫂也学会了踩缝纫机。

她写着写着,才发现两张纸已经用完。

第三张纸铺开后,苏黛黛托着腮想了片刻。

家里煤够烧,粮票也够用,腌的白菜味道不错,等他回来可以包酸菜饺子。

院里的香椿树落光了叶子,炉烟一熏,窗框上总积黑灰,擦了两回也不顶用。

这些细碎的事,放进报告里都嫌占地方,写给他却怎么都写不完。

到末尾,她看着信纸空出来的两行,想起周敏白天那句玩笑。

笔尖落下又抬起,来回两次,她才写完最后一句。

快回来,家里的被窝给你留着呢。

写完后,苏黛黛拿手背碰了碰脸,烫得厉害。

她把那句话遮住,想换一张纸重写,可前面密密麻麻全是家里的日子,真要重抄,又舍不得漏掉一句。

“都老夫老妻了,写一句怎么了。”

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说完反倒更臊。

第二天,她把信塞进邮筒,转身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信已经落到底,想拿也拿不回来了。

半个月后,省军区总部的办公室里,霍承洲拆开了这封厚实的家书。

开头三页,他看得慢,遇到孩子们的趣事,便用手指在字边轻点两下。

翻到最后一页,那句留被窝的话落进眼里,他握着信纸,半晌没有挪开视线。

赵勇抱着一摞文件进门,看见他还在读,忍不住探头。

“嫂子写什么了,您这封信看了快一个钟头?”

霍承洲把信折好,收进胸前口袋。

“文件放下。”

“首长,您笑什么?”

“出去。”

“我就问一句,嫂子是不是催您回家?”

霍承洲抬眼看他,脸上的笑仍没收住。

“明早的车,给我留个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