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早就给您留了,您还真舍得回啊?”
赵勇拎着行李跟在霍承洲身后,嘴里说个不停,脚下却一步没慢。
腊月二十八的家属院积着薄雪,吉普车刚在院外停稳,几个玩雪的孩子便朝霍家跑。
“霍叔叔回来了!”
小川第一个冲出门,连棉帽都没顾上戴。
霍承洲才迈下车,胸口便撞上来一个少年,他伸手托住儿子的后背,还没来得及说话,小薇和霍安也跑到了。
“爸爸!”
“爸爸抱我!”
“你怎么才回来呀!”
霍安扒着他的军装往上爬,小薇抱住他的腰,脸埋进大衣里不肯抬头。
小川原本还想装得稳重些,被父亲按住肩膀后,眼圈也红了。
“爸,你瘦了。”
“你长高了。”
霍承洲摸摸他的头,又弯腰把霍安抱起来,另一只手牵住小薇。
“作业写完没有?”
小薇原本要哭,听见这句,眼泪马上收了回去。
“爸爸,你刚回来就问作业。”
“没写完?”
“写完了,我还得了两朵小红花。”
“拿给我看。”
“先进屋,外面冷。”
苏黛黛站在院门里,怀中抱着裹成小棉团的霍小念,目光越过三个孩子,落在霍承洲脸上。
黑了,也瘦了,下颌线比离家时更分明,军帽边缘沾着化开的雪水。
他也在看她。
孩子们还围在中间,两个人隔着几步,没有谁先开口。
赵勇把行李放在门边,故意咳了一声。
“嫂子,首长我可全须全尾给您送回来了,少了的那点肉,得靠您给补。”
苏黛黛这才走过去。
“路上冷不冷?”
“不冷。”
“吃饭了吗?”
“车上吃过。”
“还是吃点热的,我锅里炖着肉。”
霍承洲把霍安放下,伸手接过她怀里的小念。
小丫头几个月没见父亲,歪着头看了许久,忽然扁起嘴,转身便朝苏黛黛伸手。
小薇在旁边笑。
“妹妹不认识爸爸了。”
霍承洲托稳女儿,低头跟她商量。
“我是爸爸。”
小念把脸埋进他肩窝,过了片刻,又偷偷抬眼看他。
苏黛黛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糖。
“念念,看爸爸给你带糖回来了。”
霍承洲看她一眼。
“那是你准备的。”
“孩子又不知道。”
小念果然被糖纸吸引,终于肯伸手摸他的衣领。
霍承洲抱着女儿,另一只手握住苏黛黛的手腕,直接把人带进怀里。
苏黛黛没防着他会当着孩子和赵勇的面这么做,脸贴上他带着寒气的大衣,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孩子们看着呢。”
“让他们看。”
霍承洲低头贴着她的发顶,手臂收紧,半天没有松开。
小薇捂着嘴偷笑,霍安也学着爸爸的样子抱住小川。
“哥哥,我也想你。”
小川推不开他,只能红着脸骂。
“我天天都在家,你想什么想。”
赵勇把头扭向一旁,嘴上却不肯闲着。
“嫂子,我去食堂吃饭,晚点再来拿饭盒,省得留在这儿碍首长的眼。”
苏黛黛从霍承洲怀里退出来,脸上的热意还没消。
“跑什么,饭都做好了,留下吃。”
“那我可不客气了。”
霍承洲扫了赵勇一眼。
“你倒会找地方过年。”
“首长,嫂子亲自留我,军令也得讲个先来后到。”
“少贫,进屋洗手。”
一家人进了屋,孩子们争着往霍承洲身上挤。
小川拿来满分的听写本,小薇抱来那幅手臂比烟囱粗的全家福,霍安把自己藏在枕头底下的糖块也献了出来。
“爸爸,这个给你吃,我留了三天。”
霍承洲剥开糖纸,把糖重新塞进他嘴里。
“你吃。”
“爸爸不爱吃甜的吗?”
“他爱吃,只是不跟孩子抢。”
苏黛黛端着热水走过来,把毛巾递给霍承洲。
他擦过脸,额角那道旧伤露出来,整个人总算少了几分路上的疲态。
“你坐着陪孩子,我去盛饭。”
“我帮你。”
“刚回来就歇着,厨房里用不上你。”
“妈,我去端碗。”
小川先跑进厨房,小薇也跟着去拿筷子。
霍承洲看着几个孩子忙进忙出,视线最后仍回到苏黛黛身上。
“信里为什么不说累?”
她正往桌上摆炖肉,闻言没有抬头。
“说了能怎么样,你还能从总部飞回来?”
“可以请人帮忙。”
“周敏天天帮我,小川也懂事,家里能转得开。”
“你眼下都青了。”
“你瘦成这样,还好意思说我?”
霍承洲接过她手里的汤盆。
“那就都补。”
“说得轻巧,肉票总共就那么多。”
“我带回来了。”
他朝门边的行李抬了抬下巴。
赵勇立即把袋子打开,里面除了肉票和糖票,还有两包奶粉,一块藏青色呢料,几本给孩子的画册。
小薇扑过去抱住画册。
“爸爸,这是给我的吗?”
“你和弟弟一起看。”
霍安翻了两页,嫌里面字多,又跑去摸那块呢料。
“这个给谁?”
霍承洲看向苏黛黛。
“给你妈做大衣。”
苏黛黛摸着厚实的呢料,舍不得用力。
“这得多少布票,你又托人换了?”
“正常供应,多攒了几个月。”
“我有棉袄穿,买这个做什么?”
“你信里说开会时,别人都穿得齐整。”
苏黛黛想了半天,才记起自己在信里提过一句,说省里来人检查,几位干部穿着呢子外套,走进互助组时格外精神。
她只是随口一写,他却记下了。
“以后别乱花票。”
“给你不算乱花。”
赵勇在旁边夹了块肉,含糊着插话。
“嫂子,您就收着吧,首长在省城看了三回,怕颜色太艳,又怕颜色太暗,最后差点把人家柜台上的布都翻完。”
霍承洲抬手把肉盘往远处推了推。
“吃饭还堵不住你的嘴?”
赵勇的筷子悬在半空,眼巴巴看着盘子。
“堵得住,您先把肉推回来。”
孩子们笑成一团,屋里的炉火烧得旺,窗玻璃蒙上一层白汽。
饭后,霍承洲陪孩子们在炕上说话,苏黛黛在厨房准备晚上的菜。
腊月二十八还没到正日子,孩子们却非要提前吃一顿年夜饭,说爸爸回家就是过年。
她索性蒸了白面馒头,炖了一锅红烧肉,又做了醋熘白菜和粉条豆腐,最后端上几盘提前包好的饺子。
天黑后,院外响起零零散散的爆竹声。
一家人围着方桌坐下,霍小念被安在木椅里,手上抓着半个软馒头,吃得满脸都是。
霍承洲给苏黛黛夹了一块肉。
“你也吃,别光顾孩子。”
“我吃着呢。”
“你碗里只有白菜。”
“白菜怎么了,白菜也香。”
他又夹了一块,直接放在她饭碗正中。
“肉更香。”
苏黛黛看了他一眼,把肉分成两半,一半夹回他碗里。
“那就一起吃。”
小薇举起装着汽水的小杯子。
“爸爸回家了,我们碰杯!”
霍安跟着举杯,里面装的是糖水。
“碰杯,爸爸不许再走!”
小川赶紧拉了拉弟弟。
“爸爸有工作,不能说不走。”
霍安不明白,固执地把杯子往前送。
“那爸爸走了也要回来。”
霍承洲拿起杯子,跟他的糖水轻轻碰了一下。
“好,回来。”
桌下,苏黛黛的手被他握住。
掌心有茧,温度却烫人。
她没有抽开,只把手指慢慢收拢,与他扣在一起。
孩子们还在争论最后一只饺子归谁,爆竹声从窗外传来,桌上的热气把每张脸都熏得红润。
霍承洲看着妻子和四个孩子,许久没有动筷。
这些年,他守过山口,守过边防,也守过无数与自己无关的灯火。
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拼上性命也要守住的那盏灯,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