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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你吃这个,是我包的。”

霍安把最后一只饺子夹进霍承洲碗里,饺子皮被他戳破一个洞,馅已经漏出大半。

霍承洲看了看碗,又看了看儿子。

“你什么时候包的?”

“妈妈包的时候,我按了一下。”

苏黛黛笑着揭他的底。

“何止按一下,他还往里面塞了两粒花生,说谁吃到谁有福气。”

霍承洲咬开饺子,果真从里面吃出两粒花生。

霍安立刻拍手。

“爸爸有福气!”

“你爸的福气还用你塞,满桌都是。”

苏黛黛收走空盘,手才伸过去,霍承洲已经接过来。

“我洗。”

“你坐一天车了。”

“坐车又不费手。”

他端着盘子去了厨房,霍安也抱起自己的小碗跟在后面,走到门槛处差点绊倒。

小川从后面捞住弟弟的衣领。

“你别添乱,去给妹妹擦嘴。”

“我会洗碗。”

“你洗一个,妈妈得擦半间厨房。”

“那是以前,我现在长大了。”

一家人忙到夜里,孩子们仍不肯睡,非要围着爸爸听省城里的事。

霍承洲不谈工作,只说食堂的馒头没有家里的软,宿舍窗户漏风,赵勇半夜拿旧报纸糊了两层,第二天才发现把窗户也封死了。

小薇笑得滚进被子里。

“赵叔叔怎么这么笨?”

“你赵叔叔要是听见,明天不给你糖。”

“那我当着他面不说。”

“背后也不能随便说人。”

小川拉过被子盖住妹妹。

“爸,你这次能待多久?”

“过完初五。”

“只有几天?”

“总部还有事。”

小川应了一声,没有再问,手却把被角攥得发皱。

霍承洲看见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等这段工作结束,回来住的日子会多。”

“我没事,爸,你忙你的。”

“想让我留,就直说。”

小川低着头,过了片刻才开口。

“想。”

“知道了。”

大年初一清晨,院里的鞭炮从天没亮便响个不停。

霍小念被吵醒,坐在被窝里放声哭,苏黛黛刚要起来,霍承洲已经披上外衣把孩子抱走。

“你再睡一会儿,我哄。”

“她认生,未必肯让你哄。”

“昨晚已经认了。”

他抱着小念走了几圈,又拿起床头的拨浪鼓。

小丫头哭声渐小,手抓住他的衣襟,脑袋靠在他胸前,很快又睡过去。

苏黛黛看着父女俩,往被子里缩了缩。

“霍首长哄孩子的本事见长。”

“家书里学的。”

“我什么时候教你了?”

“你写她睡前要听拨浪鼓。”

苏黛黛想起那封写了四页的信,脸上又热起来。

“后面那句也学会了?”

霍承洲把孩子放回小床,转身看她。

“哪句?”

“没哪句,当我没说。”

他坐到床边,手臂撑在她身侧。

“被窝给我留着的那句?”

苏黛黛拉起被子盖住半张脸。

“大清早的,孩子都在旁边,你离我远点。”

“信是你写的。”

“写了又怎么样?”

“我回来了。”

“回来就回来,谁还拦你了?”

霍承洲低头靠近,她抬手抵住他的胸口,门外已经传来霍安的喊声。

“妈妈,哥哥不给我放鞭炮!”

苏黛黛立刻推他。

“听见没有,去管你儿子。”

霍承洲坐直身体,朝门外回了一句。

“谁都不许自己点,等我出去。”

新年早饭摆上桌时,四个孩子都换了新衣服。

小薇穿着红格子棉袄,辫子上系了两根红头绳,霍安口袋里塞满花生,小川仍穿得利落,只在领口别了一枚学校奖励的小红花。

苏黛黛给每人发了一个红包。

霍安拆开看见五分钱,马上问。

“能买糖吗?”

“能,不过今天不能全花。”

“为什么?”

“因为你每次吃多了都喊牙疼。”

小薇把红包收进自己的铁盒。

“我要攒钱买画笔。”

苏黛黛听见这句,索性提议。

“今天是新年,咱们每个人许一个愿望,看看明年能不能实现。”

霍安第一个举手。

“我要糖,整整一铁盒!”

小川敲了一下他的碗边。

“你刚才还问红包能不能买糖。”

“红包买一块,愿望要一盒。”

“你倒会过日子。”

轮到小薇,她把两根辫子拨到肩后,认真想了想。

“我想要一盒十二种颜色的画笔,老师说省城才有。”

霍承洲点头。

“下次给你带。”

“要算愿望,不能现在就答应。”

“那就等明年。”

霍小念坐在苏黛黛怀里,抓着勺子敲碗。

小薇替她问。

“妹妹,你想要什么?”

“啊。”

“她想要鸡蛋羹。”

霍安从自己碗里舀了一勺往妹妹嘴边送。

“我给她。”

苏黛黛赶紧托住他的手。

“吹凉了再喂。”

轮到小川时,他没有马上开口。

窗外又响了一串鞭炮,他看向身边的父亲,又看了看正给妹妹擦嘴的苏黛黛。

“我希望全家平安,爸爸每次出门都能回来,妈妈别再累病,弟弟妹妹都好好的。”

屋里安静片刻。

苏黛黛伸手握住他的手。

“这个愿望一定会实现。”

小川点点头,把脸转向窗外,耳根已经红了。

霍承洲给他夹了一个煎得金黄的鸡蛋。

“多吃饭,先把身体养好。”

“爸,你的愿望呢?”

“你们先问妈妈。”

几个孩子一齐看向苏黛黛。

她想要的东西不少。

想把互助组办得更稳,想让每个愿意干活的军嫂都有收入,想学会写更像样的报告,也想一家人少些分离。

可到了孩子们面前,她只说了一句。

“妈妈希望你们都能做自己想做的事,不怕吃苦,也别怕走远。”

小薇立刻说。

“我想画画。”

“那就好好画。”

霍安也跟着喊。

“我想卖糖。”

“先学会数数,别卖一块赔两块。”

孩子们又笑起来。

苏黛黛转向霍承洲。

“你呢?”

他拿着筷子想了一会儿,目光从四个孩子身上移过,最后落在她脸上。

“没有。”

“怎么会没有,谁还没个盼头?”

“该有的都有了。”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没有漂亮的修饰,却让苏黛黛眼眶发热。

三年前的雨夜,她只有一身湿透的衣服,怀里揣着几张皱巴巴的零钱,连天亮后往哪儿走都不知道。

军区门口那盏值班灯,是她绝路上碰见的第一点亮光。

从保姆到妻子,从寄人篱下到有了自己的家,她没等来谁替她改命。

饭是一顿顿做的,路是一步步走的,信任也是一天天挣来的。

桌边这几个喊她妈妈的孩子,还有坐在身侧的男人,都是她拼尽力气护住的日子。

苏黛黛眨去眼里的湿意,笑着给霍承洲夹了一只饺子。

“那也得许一个。”

“你替我许。”

“希望霍承洲同志新的一年少板着脸,多说几句好听的。”

“还有呢?”

“工资全部上交,不许藏私房钱。”

“已经全交了。”

“那就多回家。”

霍承洲握住她搭在桌边的手。

“好。”

窗外天光透亮,红纸剪成的窗花映在玻璃上,四个孩子还在争着替霍小念许愿。

新的一年已经来了。

他们的故事,也才走到新的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