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肯写信来,我就该一封一封回。”
这句话说完,苏黛黛又写了一个多月。
回信越多,她心里的念头也越清楚。
别人从她身上看见希望,她却不能停在原地。
现在的她可以读报纸,可以写文章,也能看懂大部分文件。可遇到政策分析和复杂的生产问题,她依旧常常需要别人解释。
不是认识字,就等于有了文化。
她缺的东西还有很多。
这天下午,陈教导员给她送来一份选拔通知。
“地区准备选拔一批工农兵学员,面向基层骨干和先进生产者。除了组织推荐,还要通过文化与专业基础考试。”
苏黛黛把通知从头看到尾。
“我也能报名?”
“互助组的成绩有目共睹,你又通过了文化考核,符合推荐条件。”
“可我的基础和那些读过中学的人比,差得远。”
“所以才要考试。”
陈教导员把报名表放到桌上。
“想不想考,你自己决定。”
那张表在她抽屉里放了三天。
每晚拿出来看一次,再原样放回去。
周敏最先发现她不对劲。
“有心事?”
“没有。”
“没有你会把同一本账翻三遍?”
苏黛黛合上账本。
“有个上学的机会。”
“那你去啊。”
“说得容易。真选上了,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家里四个孩子。
霍承洲常在总部和军区之间来回。
互助组也离不开人。
她若去上学,这些事总得有人接手。
周敏却没有顺着她的话打退堂鼓。
“互助组又不是你一个人的。账我能管,生产安排也能接。真遇上大事,再写信问你。”
“你前几个月还说自己看见报告就头疼。”
“我也在学。”
周敏拍了拍她的抽屉。
“你带我们走到这一步,总不能因为怕我们走不稳,就把自己拴住。”
晚上,苏黛黛把报名表带回家。
霍承洲正坐在桌边修一只坏掉的手电筒。见她进门,他把零件放下。
“有事?”
“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站门口半天没脱外衣。”
苏黛黛低头一看,围巾还围在脖子上。
她解开围巾,把报名表放到他面前。
“有个选拔考试。”
霍承洲看完通知。
“什么时候报名?”
“下周截止。”
“你想考?”
她没有马上回答。
灶间传来锅盖轻响,小川正在里面热馒头。小薇领着霍安收拾玩具,霍小念坐在炕上,抱着布老虎自言自语。
这屋里的每一件事,都和她连在一起。
“想。”
苏黛黛终于开口。
“可我真考上了,孩子怎么办?互助组怎么办?你又不能天天在家。”
霍承洲把报名表放平。
“先别想考上以后的事。”
“怎么能不想?”
“你连名都没报。”
“万一呢?”
“万一考上,再一件件安排。”
苏黛黛看着他。
“你不觉得我心大?四个孩子还小,我又要管互助组,现在还想着去上学。”
“你真想去?”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
没有劝,也没有替她权衡。
苏黛黛点头。
“想。”
“那就去考。”
“家里呢?”
“我想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总部的工作说放就能放?”
“不能放,我会尽量调整。小川能分担,小薇和安安都上学了,念念白天可以托可靠的人照看。”
霍承洲一项项往下说。
“互助组让周敏接手。你不是一直在培养她?”
“可我……”
“黛黛。”
他打断她。
“家是你的底气,不是拦你的绳子。”
苏黛黛鼻腔一酸,低头去拿报名表。
手指碰到纸边时,被霍承洲握住。
“怕考不上?”
“怕。”
“那就准备。”
“怕考上以后顾不过来。”
“还有我。”
不过四个字。
她眼里的泪再也压不住。
霍承洲拿来钢笔,拧开笔帽,递到她手里。
“报名。”
苏黛黛擦了擦眼角,在报名表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这一次,字迹没有迟疑。
小川端着馒头从厨房出来,看见桌上的通知。
“妈,你要参加考试?”
“嗯。”
“考什么?”
“基础文化、农业常识和管理。”
“那我可以陪你复习语文和算术。”
霍承洲看了儿子一眼。
“你先把自己的功课学好。”
“我每天写完作业再陪妈妈。”
“可以。”
苏黛黛抬头看着一大一小两个男人。
“你们都不怕我学不好?”
小川先摇头。
“你学得快。”
霍承洲则把几本需要的教材列在纸上。
“明天去借书。”
苏黛黛握紧手里的钢笔。
三个月不长。
她的基础也不算好。
可这一路,她从不会写名字走到今天,从来不是因为路容易。
“给我三个月,我一定考出个样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