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三个月,我一定考出个样子来。”
报名表交上去的第二天,苏黛黛便重新排了一张作息表。
早晨五点半起床,读半个小时课本。
白天处理家务和互助组的事情。
午间留出四十分钟做题。
晚上孩子睡下,再学两个小时。
周敏看完那张表,先皱了眉。
“你一天睡几个钟头?”
“够用。”
“够用是多少?”
“六七个。”
“你别考试还没到,自己先累倒。”
“我心里有数。”
苏黛黛嘴上这么说,真正实行起来,还是比预想中更难。
互助组赶货时,她一上午都离不开。
霍小念偶尔闹肚子,夜里要醒好几次。
有两天霍安染了风寒,她抱着孩子去卫生所,回来已经是下午。当天的课程只能挪到深夜补。
小川发现以后,主动接过了不少事。
每天放学,他先把霍安和小薇带回家,再给小念冲米糊。等苏黛黛从互助组回来,炉上的水已经烧开,屋里的煤也添好了。
“这些不用你全做。”
“我写完作业了。”
“你还得复习。”
“我在学校就复习过。”
小川拿起她的算术练习册。
“妈,昨天错的那两道题重新做了吗?”
苏黛黛被他问得一顿。
“还没有。”
“那你先做,我去洗菜。”
“你到底是儿子还是老师?”
“都是。”
他说完便端着菜盆出去了。
小薇也学着帮忙,负责看住霍安,不让他靠近苏黛黛的书桌。
霍安不服气。
“我不吵妈妈。”
“你昨天把她的橡皮切成四块。”
“我想一人一块。”
“橡皮不能分着吃。”
“我没吃。”
两个孩子压着声音争辩,还是被苏黛黛听见了。
她从书里抬起头。
“安安,过来。”
霍安小心挪到桌边。
“妈妈,我今天不碰橡皮。”
“帮妈妈一个忙。”
“什么?”
“把这些卡片按数字排好,从一排到二十。”
有了任务,他马上老实下来,趴在炕边一张张数。
全家都在帮她挤时间。
霍承洲回家时,负责难题。
他不讲得太快,也不直接给答案。每讲一题,先问她思路。
“为什么用这个数?”
“因为要先算总成本。”
“损耗呢?”
苏黛黛重新看题。
“忘记减了。”
“再算。”
她擦掉答案,从头列式。
有时一道题讲三遍,她还是会卡住。
霍承洲从不说笨,只会换一种说法,再用互助组的实际账目举例。
小川在旁边听着,也跟着做。
父子俩偶尔还会因为解题方法不同争起来。
“爸,老师说可以先列这个式子。”
“你这个步骤多。”
“可妈妈刚学,步骤多不容易漏。”
霍承洲看向苏黛黛。
“你选。”
苏黛黛把儿子的本子拿过来。
“我先用小川的办法。等学熟了,再用你的。”
小川忍不住笑。
“爸,这回我讲得好。”
“嗯。”
“那你是不是得给我记一功?”
“先别算错下一题。”
备考进入第二个月,苏黛黛最薄弱的部分从识字变成了阅读理解。
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抓不住重点。
陈教导员教她在题目里圈关键词。
霍承洲则让她读完一段话后,合上书,用自己的话重新讲一遍。
“不能照背。”
“我不用原话,怕说漏了。”
“先说你看懂了什么。”
苏黛黛试了几次,慢慢摸到门道。
她发现学习与办互助组很像。
不能只看表面热闹,也不能什么都想抓住。先找到最要紧的问题,再围着它往下做,事情才不会乱。
第三个月,教材边缘已经翻得起毛。
她写完了十二本练习册,钢笔尖也磨得比原先顺滑。
考试日期发下来后,家里的气氛反倒比她更紧张。
小薇画了一张全家围着苏黛黛庆祝的画。
霍安每天问一次,妈妈什么时候得第一。
小川则把考试要带的东西写在纸上,贴到书桌前。
准考证。
钢笔。
铅笔。
橡皮。
水壶。
“水壶不用写,考场又不让带进去。”
“可以放在外面。”
“你爸送我去,渴了再买水。”
“外面不一定有。”
苏黛黛看着那张清单,只能由着他。
考试前两天,互助组临时出了一批急活。
周敏没有让她插手。
“你回家复习。”
“我帮着核完数量就走。”
“数量我会核。”
“交货时间紧。”
“再紧也不用你。你要是连一天都放不下,以后真去上学,我们怎么办?”
周敏把账本从她手里抽走。
“回去。考不好别赖到互助组头上。”
苏黛黛被推出门时,手里只剩自己的书包。
那天晚上,霍承洲加班回来,院里的灯已经熄了大半。
家门没有插,他轻轻推开,先听见几个孩子平稳的呼吸。
书桌边还亮着一盏灯。
苏黛黛趴在摊开的课本上,手里握着钢笔。旁边那页练习只差最后一道题,草稿纸上写满了算式。
霍承洲走过去,先抽出她手里的笔。
她动了一下,含糊开口。
“我还没做完。”
“明天再做。”
“明天还要复习别的。”
“先睡觉。”
苏黛黛困得睁不开眼,手却还在摸钢笔。
“就剩一题。”
霍承洲合上课本,弯腰把她抱起来。
“霍老师还没同意下课。”
“现在同意了。”
“我自己走。”
“别动。”
她靠在他肩头,声音越来越轻。
“我会不会考不上?”
“不会的先放下,会的别答错。”
“你就不能说我一定能考上?”
“不能骗你。”
苏黛黛在他怀里笑了一声。
“还是不会安慰人。”
霍承洲把她放到床上,替她拉好被子。回身收拾桌面时,他看见草稿纸最下方写着一句话。
不能停在原地。
字已经练得很好。
一横一竖,稳稳当当。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霍承洲便开始替她检查考试用品。
苏黛黛洗漱回来时,军绿色挎包已经放在桌上。
他拿起那张薄薄的纸,眉头仍没有松开。
“准考证带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