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坛子还长腿了?”
苏黛黛赶到储物间门口,只见地上全是褐色的酱汁,半坛腌萝卜滚得到处都是,小霍安踮着脚站在木凳上,怀里抱着一把长竹勺。
三岁的孩子察觉事情不妙,先把竹勺藏到身后,又冲母亲露出两排小乳牙。
“它没长腿,它肚子圆,自己滚了。”
“坛子在墙角放了半年,今天瞧见你,才想起滚两步?”
小霍安认真点头,“它喜欢我。”
苏黛黛抿住唇,伸手将他从凳子上抱下来,“站门外,不许踩进来,碎瓷片扎脚可不认人。”
霍承洲听见动静从书房出来,先扫过地上的碎片,再看儿子袜子上的酱汁。
“霍安,过来。”
方才还敢说坛子长腿的小家伙缩起脖子,挪了两步便躲到苏黛黛身后,只露出半边脸。
“爸爸,我没碰它。”
霍承洲弯腰拾起那把竹勺,勺头沾满酱菜汤,“这个怎么说?”
“勺子碰的。”
“谁拿的勺子?”
“手拿的。”
“谁的手?”
小霍安低头研究起自己的棉鞋,脚尖蹭来蹭去,“我的手,它不听话。”
苏黛黛扭过脸,肩膀抖了两下,还是没忍住笑。
霍承洲朝她看过去,“你还笑?”
“我想起家里另一个人,犯了错也爱把话往别处绕。”
“谁?”
“我可没说是你。”
霍承洲没接这茬,拿来扫帚和簸箕,先将碎瓷片扫到一起,又把木盆放到儿子脚边。
“把没沾地的萝卜捡进盆里,弄脏的放旁边,一会儿拿去喂鸡。”
小霍安抬起脑袋,“我小,捡不完。”
“打翻的时候怎么不嫌自己小?”
孩子的嘴往下一撇,鼻子用力吸了两下,泪珠挂在睫毛上,半天没掉下来。
这副想哭又憋住的模样,跟霍承洲遇上不顺心的事一模一样,连抿唇的样子都学了十成。
苏黛黛端来一盆温水,蹲下替小霍安擦手,“犯错不怕,承认了,再收拾干净,事情就过去了。”
“妈妈不骂我?”
“你拿长勺去捞酱萝卜,踩凳子也没喊大人,这两件都该说,可现在先干活。”
小霍安蹲在盆边捡萝卜,捡了三块又抬头,“妈妈,我捡完有糖吗?”
“没有。”
“那我为什么捡?”
霍承洲接过话,“因为是你打翻的。”
小家伙不敢再讨价钱,捏着两根手指,将萝卜一块块送进木盆,嘴里还嘟囔着坛子不结实。
忙活半晌,地面总算擦干净,苏黛黛刚要去洗抹布,里屋又传来小霍念的哭声。
小女儿睡醒要喝奶,奶瓶却没在床头。
苏黛黛翻过小桌和柜子,连装尿布的竹筐都找了,始终没见奶瓶的影子。
“小安,你看见妹妹的奶瓶没有?”
“没看见。”
回答得太快,反倒把自己露了底。
霍承洲坐在椅子上,朝儿子招手,“站过来,看着我说。”
小霍安走到两步外,眼睛左看右看,最后盯住父亲军装上的第二颗扣子。
“我没喝妹妹的奶。”
“我问奶瓶在哪儿。”
“奶瓶没告诉我。”
霍小薇抱着水彩盒从门外进来,听见妹妹哭,立刻跑去床边哄她。
“小安,你上午拿奶瓶喂木头马,我都看见了。”
证人一开口,小霍安转身就想走,衣领却被霍承洲从后面拎住。
“找出来。”
“木头马渴了。”
“它喝到了吗?”
“没有,妹妹的奶不好喝。”
苏黛黛顺着这句话想了想,走到玩具箱前,把几块积木搬开,果然在最底下找到了奶瓶。
瓶子里还剩一口奶,奶嘴上沾着木屑,已经不能给孩子用了。
小霍念哭得小脸通红,苏黛黛只得重新冲奶,把她抱在怀里慢慢喂。
霍承洲指了指墙边,“站好,今天做过什么,一件件说清楚。”
小霍安贴着墙站了一会儿,伸出一根手指,“坛子倒了。”
第二根手指跟着伸出来,“木头马喝奶。”
“还有呢?”
“没有啦。”
门外传来母鸡扑翅膀的动静,小霍安的第三根手指刚伸出一半,又偷偷缩了回去。
苏黛黛抱着孩子走到窗边,鸡圈的小木门敞着,三只母鸡已经跑进菜地,正低头啄刚冒出来的蒜苗。
“霍安!”
小家伙拔腿就往门口跑,“鸡要出去散步,我去抓!”
霍承洲比他快一步,长腿一迈便挡住门,“你把鸡门打开了?”
“它们在里面会闷。”
“菜苗全让它们啄了,今晚你吃什么?”
“吃鸡。”
苏黛黛再也忍不住,抱着小女儿坐到床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霍承洲额角的青筋跳了两下,伸手指向院子,“去把鸡赶回来,赶不回来,晚饭前不许进屋。”
小霍安看父亲真的没打算放过他,泪珠终于滚下来,“爸爸坏,爸爸只喜欢鸡,不喜欢我。”
“哭也得赶。”
“妈妈救我!”
苏黛黛擦了擦眼角,“妈妈抱着妹妹,救不了,你自己闯的祸,得自己收尾。”
小霍安抹了一把脸,哭着跑进院子,短腿追着三只母鸡来回转,越追鸡跑得越快。
霍小薇放下画笔出去帮忙,姐弟俩一个堵前面,一个张开胳膊守后面,折腾一阵,总算把鸡赶回圈里。
最后一只母鸡进去时,小霍安坐在地上不肯起来,裤腿沾满泥,头发上还挂着一根鸡毛。
“我以后再也不喜欢鸡了。”
霍承洲站在廊下看他,“回来洗手。”
孩子听见这话,知道训话结束了,爬起来便往屋里冲,经过父亲身边时还伸出小手,在他的裤腿上拍了两下泥印。
霍承洲低头看着裤子,再抬眼时,小家伙已经钻进苏黛黛怀里,只剩一个后脑勺对着他。
晚饭桌上,小霍安主动把碗里的萝卜挑出来,推到父亲面前。
“爸爸吃,坛子喜欢你。”
霍承洲夹回去,“你今天打翻的,自己吃。”
“我已经改好了。”
“改好也得吃。”
小霍安瘪着嘴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不下去,趁父亲给小念擦嘴,赶紧塞进哥哥碗里。
霍小川瞥他一眼,又把萝卜拨回去,“少来,我小时候可没你这么皮。”
“哥哥骗人,奶奶说你五岁还爬房顶。”
“那是捡风筝。”
“爸爸爬过吗?”
一桌人的目光全落在霍承洲身上。
他放下筷子,“吃饭,哪来这么多话。”
饭后,赵勇抱着一摞文件进门,小霍安正绕着桌子躲父亲,嘴里还喊着不洗脸。
霍承洲伸手将儿子捞回来,夹在胳膊下送去脸盆边,“这个是最皮的。”
苏黛黛拧好毛巾,笑着接了一句,“像你小时候吧。”
“我小时候没这么皮。”
赵勇把文件放到桌上,手掌抵着嘴,重重咳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