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什么?”
霍承洲朝赵勇看过去,手里还按着企图逃跑的小霍安。
赵勇挺直腰杆,努力把脸上的笑收回去,“报告首长,嗓子不舒服,跟您小时候爬树掏鸟窝的事没关系。”
苏黛黛抬头,“他还掏过鸟窝?”
“何止,首长八岁那年把关司令家的小羊牵去训练,羊脖子上还挂了块木牌,写着一号学员。”
霍承洲把湿毛巾盖到儿子脸上,转头问道:“年终材料送来了?”
赵勇立刻收口,从文件里抽出一张通知,“政委让服务站准备年度总结,后天开大会,您得代表服务站发言。”
“让我发言?”
苏黛黛接过通知,看到上面盖着军区的红章,刚才的笑慢慢收住,“总结材料交给周敏写,我上台怕说不好。”
“政委点名要您讲,材料能让别人帮着理,做事的人不能换。”
赵勇把剩下的文件递给霍承洲,又补了一句,“政委还说,不许光写好听话,要把账和成效摆出来。”
第二天一早,服务站的三张长桌拼到了一起,账本和登记册摊了满桌,三十多个军嫂轮流报数。
周敏拿着算盘核对,“缝纫组去年一共接了六百二十七件活,除掉线钱和机器损耗,净余四百八十一块。”
陈红梅坐在对面,立刻纠正,“还有二十二件旧军装改小,部队没给加工钱,换了两卷布料,得把布料也算上。”
“不能按供销社的新布价算,那是旧料。”
“旧料也能做鞋底,怎么不算?”
两个人争得脸红,苏黛黛没有急着劝,等她们把各自的算法说完,才翻开物资登记本。
“按实际用途记,做出多少双鞋底就算多少成本,既不多报,也不漏报。”
周敏重新拨算盘珠,“那就加十八块三毛。”
另一边,腌菜组和托幼组也报完了数。
服务站成立这一年,军嫂们靠缝补衣服,腌制酱菜,做鞋,编筐和代看孩子增加了收入,平均算下来,比过去多了四成。
菜地收的萝卜白菜够家属院吃上大半个冬天,几户困难军属还领到了免费煤球和棉鞋。
陈红梅翻着本子,越看越高兴,“以前我手里连两毛钱都留不住,现在逢年过节还能给老家寄五块,我婆婆写信都夸我能干。”
“你婆婆上回还说女人守好灶台就行。”
“她现在收了我做的棉鞋,话就变了,说女人守灶台也能挣出自行车。”
屋里笑成一片。
苏黛黛拿铅笔在纸上记了几行,“光写挣钱不够,大家想想这一年最难的是什么,哪里没做好,也要写进去。”
有人提出布料难买,有人说托幼组地方太小,到了冬天,十几个孩子挤在一间屋里,连转身都费劲。
后排一名年轻军嫂小声开口,“我觉得还得开识字班,有活的时候我能做,可账上的字认不全,总怕写错。”
她说完便低下头,身边几个人也跟着点头。
苏黛黛记下这条,“来年先办识字班,我也跟着学,谁都不用怕难为情。”
“苏站长,你现在连总结都能写,还跟我们装不识字?”
“我会写几个字就算有文化了?前些日子把账目的目写成眼睛的目,周敏拿着账本笑了我半天。”
周敏赶忙解释,“我可没笑你,我是问你账本怎么长眼睛了。”
屋里又响起笑声,原本怕上台的几名军嫂也放松下来,争着讲起这一年的变化。
大会当天,礼堂前排坐着军区领导和各部门负责人,军属代表坐满了后面十几排木椅。
苏黛黛穿着一件深蓝棉袄,领口洗得干净,胸前别着服务站的小红布牌。
她手里捏着三页发言稿,纸角已经被翻软了。
周敏坐在旁边,小声提醒,“你在服务站训我们的时候可利索了,等会儿也照那样说。”
“我什么时候训过你们?”
“前天谁说账差一分钱也得查清?”
“那能一样吗,下面坐着政委。”
“政委也花钱,也得过日子,你就当给他算账。”
轮到军属工作总结时,刘政委走到台前,没有先念材料,而是朝服务站所在的座位抬了抬手。
“今年军区家属服务站交出了一份扎实的答卷,三十七户军属有了额外收入,家属院冬季蔬菜自给能力提高了一大截,军嫂满意度也达到历年最高。”
台下传来掌声。
苏黛黛听见三十七这个数字,脑子里浮现的却是一张张熟悉的脸。
刚来服务站时不敢开口说话的小媳妇,如今能独自去后勤谈价钱,过去总为几分钱吵架的陈红梅,现在管着腌菜组,连每口坛子用了多少盐都能记清。
“成绩不会自己从土里长出来,是大家一筐菜一针线干出来的。”
刘政委继续说道:“尤其是苏黛黛同志,从军属的实际困难出发,把一个只有两张桌子的互助点,办成了能解难题,能增收入,能稳人心的服务站。”
“她是军属队伍中的标杆,也是咱们军区干部家属学习的榜样。”
礼堂里的掌声比刚才更响。
苏黛黛没想到政委会把话说到这个分量,手里的稿子捏紧片刻,又慢慢松开。
主持人请她上台时,她经过三十多名军嫂身边,每走一步,都能听到她们喊加油。
站到话筒前,提前背好的开场白忽然记不全了。
苏黛黛看了一眼稿子,又望向台下,“政委说我是标杆,我听着心里发虚,服务站刚成立那会儿,我连领料单都不会填,是周敏握着我的手教的。”
台下有人笑,紧绷的气氛随之散开。
“这一年,我们挣了钱,可服务站最值钱的并非账本上那几个数字。”
“陈红梅以前出门办事总要等丈夫陪着,现在她一个人能管十几口酱菜坛子,谁少领半斤萝卜,她转头就能查出来。”
陈红梅坐在下面,抬手擦了擦鼻尖,嘴上还不肯服软,“少说我,我可没哭。”
“托幼组的王嫂子原先不认字,现在会写十二个孩子的名字,遇到孩子发烧,她还能把体温和吃药时间记下来。”
“我们手里有了钱,办事有了章程,说话也有了底气,这才是服务站这一年最大的收获。”
后排的军嫂开始鼓掌,掌声一路传到前排。
苏黛黛没有再看稿子,“这份成绩属于服务站所有人,来年我们还想办识字班,扩大托幼屋,再多种两亩菜。”
“有困难就解决困难,没人会做就一起学,日子不能等着别人来替我们过。”
发言结束,刘政委亲自把集体奖状交到她手里。
苏黛黛转身面向台下,三十多个军嫂全站了起来,手掌拍红了也没有停。
奖状只有薄薄一张,托在手里没多少分量。
可那些挺直的腰背,那些笑起来不再躲闪的脸,比任何奖状都有意义。
回到座位时,苏黛黛往前排看了一眼。
原本给霍承洲留着的那把椅子,从头到尾都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