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天天书吧!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妈妈,你周六不许去服务站。”

小薇从帐篷里探出头,头发被帆布蹭得乱糟糟的,怀里还抱着画本。

苏黛黛侧过脸,“为什么?”

“老师说了,先不告诉家里。”

“既然不能告诉,你刚才那句话算什么?”

小川在里面接了一句,小薇回头瞪他,“我只说不许去服务站,又没说为什么。”

“行,我不问。”

苏黛黛帮她把散下来的辫子重新扎好,“周六留在家里,等你安排。”

小薇满意了,缩回帐篷,继续同两个弟弟商量事情。

等到周六早上,孩子却早早换好一条碎花裙,站在门口催了三回。

“爸爸怎么还没回来?”

“他说九点前到。”

“已经八点四十了。”

“你会看钟了?”

“长针指八,短针快到九。”

小薇搬着凳子站到挂钟下面,仰头看得认真,“妈妈,你也换衣服,穿上次开发布会那件。”

苏黛黛正在给小念擦嘴,听见这话,终于猜出几分。

“你们学校有活动?”

“到了就知道了。”

小薇把凳子搬回墙边,才发现母亲正看着自己,立刻捂住嘴。

院门在这时被推开,霍承洲穿着军装进来,手里还拿着一张红色请柬。

小薇跑过去,“爸爸,你没给妈妈看吧?”

“没有。”

“什么东西不能给我看?”

苏黛黛抱起小念,绕到父女身边。

霍承洲将请柬往身后收了收,“小薇不让说。”

“你们两个倒成一伙了。”

“我们一直是一伙。”

小薇拉着父亲的手,又来牵母亲,“快走,再晚就没有好位置了。”

军区文化室离家属院不远,门口已经停了不少自行车。

两张长桌并在走廊里,上面摆着登记册,进门的人都要在本子上写下名字和单位。

苏黛黛抬头看见门楣上挂着红布条,写着军区少年儿童绘画展。

她低头去看女儿,“你的画也在里面?”

小薇抿住嘴,先伸出三根手指,随后又赶紧收回去。

霍承洲把请柬递给苏黛黛,“三幅。”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前天下午。”

“就瞒我一个?”

“小薇说要给你一个惊喜。”

苏黛黛牵住孩子的手,“难怪这几天神神秘秘的,连画本都不让我碰。”

文化干事迎上来,先同霍承洲打了招呼,又弯腰看向小薇。

“咱们的小画家来了,孙老师在里面等你。”

小薇叫了一声叔叔,拉着母亲往展厅里走。

文化室里支着十几排木架,蜡笔画和水彩画用图钉固定在硬纸板上,每幅画的右下角都写着姓名和年龄。

刚进门的一排,大多画着红旗,操场和解放军叔叔。

小念看见一幅画上的飞机,挣着要下来,走过去便伸手摸。

苏黛黛赶紧将她抱回来,“只能看,不能碰。”

“飞机。”

“对,是飞机。”

小霍安已经跑到另一排,扯开嗓子喊:“姐姐的画在这里!”

这一嗓子引得不少人转头,小薇顾不上害臊,拉着苏黛黛穿过人群。

第一幅画的是夏天的浅河。

河水用了深浅不同的蓝色,岸边的树涂得厚,水里的几个人却画得歪歪扭扭。

套着内胎的小霍安占了大半张纸,两只手举在头顶,父亲站在旁边拉着内胎,小川和小薇正在互相泼水。

画纸最下方写着四个字。

夏天的河。

“这个人为什么这么大?”

小霍安指着自己,“我比爸爸都大了。”

“因为你最吵。”

小薇答得理直气壮,“你一喊,河里的鱼都跑了。”

旁边有人笑出了声。

一名穿灰布衬衣的女老师走过来,手里拿着介绍册。

“小薇妈妈,你们来了。”

“孙老师,给您添麻烦了。”

“她在画画上省心,肯看,也肯想。”

孙老师指着那幅画,“很多孩子画水,只会拿一支蓝笔涂满,小薇知道河边浅,河中间深,还记得把树影放进去。”

苏黛黛看了又看,也没分清哪片蓝色是树影,只觉得女儿画得好。

“她回家总抱着本子,我们不懂画,也不知道该怎么教。”

“不用教她怎么画,让她多看,多画,家里别嫌她浪费纸。”

霍承洲站在母女身后,“纸和颜料都够。”

“这就好。”

孙老师往前走了两步,“第二幅也在这里。”

那是一幅后山写生。

大片的绿色里夹着黄色和褐色,石头边坐着一个扎辫子的小姑娘,手里捧着画板。

远处还有父亲和妹妹。

霍承洲弯腰看着画,问女儿:“我有这么黑?”

“那天太阳大。”

“衣服也是黑的?”

“绿色用完了。”

小薇答完,又往母亲身边靠,“爸爸穿什么颜色都好看。”

“这句也是跟小安学的?”

“我自己想的。”

苏黛黛笑着拍了拍她的肩,“第三幅呢?”

小薇没动。

刚才还急着带他们找画,这会儿却低头摆弄裙角,鞋尖在地上来回蹭。

孙老师朝展厅里面指了指,“第三幅放在主题展区,今天评选出来的十幅作品都在那边。”

“还评上了?”

苏黛黛脸上的喜色藏不住,“你怎么一点没说?”

“老师也没提前告诉我。”

小薇抬起头,“妈妈,你看了不许哭。”

“画得好好的,我哭什么?”

“那你答应。”

“好,我答应。”

一家人跟着孙老师往里走,路上遇见几名军属,她们认出霍承洲和苏黛黛,纷纷停下来打招呼。

“苏站长,你家小薇真会画,那幅河边画得多热闹。”

“我家孩子只会画圆圈,问他是什么,他说是鸡蛋。”

“孙老师教得好,她自己也爱画。”

苏黛黛嘴上这样说,腰背却比进门时挺得更直。

霍承洲走在旁边,手臂偶尔挡住迎面过来的人,免得碰到她和孩子。

走到展厅尽头,墙上单独挂着十幅画,每幅下面都有文化室写的评语。

小薇的画挂在中间。

纸上没有鲜亮的河水,也没有满山绿色。

一盏橘黄色的灯占了左上方,灯下坐着一个圆脸女人,身上穿着蓝布衣裳,手里拿着针线。

女人画得圆润,胳膊也比旁人粗,低头缝衣服时,半张脸都落在灯光里。

四个孩子围在身边。

年纪最大的趴在桌边看书,一个女孩举着画纸,两个小的依偎在女人脚边。

右下角的题目只有两个字。

妈妈。

苏黛黛站在画前,先看见小川手边那支钢笔,又看见小念怀里抱着的红衣布偶。

画里的每样东西,她都认得。

桌角摆着手册的旧稿,针线筐里压着补到一半的裤子,搪瓷杯上还画了一朵缺了花瓣的红花。

那是家里的灯,是家里的桌子,也是一个又一个寻常的夜晚。

她总嫌孩子们围着碍事,怕小念碰到针,怕小安将线团滚进床底,也催过小薇早些睡觉。

到了孩子的画里,自己却坐在最亮的地方。

眼泪落到脸上时,苏黛黛才想起先前答应过什么。

她抬手去擦,越擦越多。

“妈妈,你说了不哭。”

小薇拉住她的衣摆,也跟着红了眼眶,“是不是我把你画胖了?”

“不是。”

苏黛黛蹲下来抱住女儿,“妈妈是高兴,画得这么好,怎么会哭。”

“你明明就在哭。”

“高兴也会掉眼泪。”

“那你别高兴那么多。”

孩子抬起袖口替她擦脸,动作不轻,蹭得她鼻尖发红。

霍承洲从口袋里取出手帕,弯腰递过去。

“孩子看着呢。”

“我知道。”

苏黛黛接过手帕,将脸擦干净,又抬头看那幅画。

墙边贴着文化室的评语。

画中的母亲没有站在高处,也没有做惊天动地的大事,她只坐在灯下,用一针一线守着一家人的日子,孩子围着她,家便有了形状。

苏黛黛读得慢。

最后一个字看完,她的视线又模糊起来。

霍承洲站到她身边,手掌落在她后背,“答应孩子的事,又忘了?”

“都怪他们写这段话。”

文化干事听见,笑着解释:“这段评语是孙老师写的,她说小薇画的不是一个人,是她心里的家。”

孙老师摆了摆手,“孩子自己画得好,我只把看见的写下来。”

“老师,我这幅画能拿回家吗?”

小薇问。

“画展结束以后就能拿,文化室还要送去省里的儿童画展参加评选。”

“还要去省里?”

“对,送去以后,更多人能看到。”

小薇看向母亲,脸上带着犹豫,“那妈妈得等多久?”

“多久都等。”

苏黛黛握紧她的手,“送去吧,让别人也看看我们小薇画的妈妈。”

文化干事取来一张获奖证书,交给小薇。

孩子双手接过,先给父亲看,又举到母亲面前。

“妈妈,上面有没有我的名字?”

“有。”

“写得对吗?”

“对,霍小薇,一个字都没错。”

“你的名字上过书,我的名字也上证书了。”

“比妈妈强,你才八岁。”

“那我以后还能上书吗?”

孙老师在旁边回答:“好好画,能。”

小薇低头看着证书,过了半天,抬脸说道:“那我要画一本书,第一页画妈妈,第二页画爸爸,哥哥弟弟妹妹都要有。”

小霍安挤过来,“我得画最大。”

“你最吵,画最边上。”

“那我不让你用我的水彩笔。”

“水彩笔是小川哥哥送我的。”

兄妹两个又争起来,刚才围在画前的那点鼻酸,很快被吵散了。

霍承洲没有管他们,只盯着墙上的画。

“这幅得好好装裱。”

苏黛黛听得耳熟,转过脸看他,“小川来信时,你也是这么说的。”

“都裱。”

“家里墙够挂吗?”

“不够就腾地方。”

男人抬手点了点画中那个坐在灯下的女人,“这幅挂卧室。”

“挂客厅,让孩子都能看。”

“画的是你。”

“也是咱们家。”

霍承洲没再争,目光停在画里四个孩子身上。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

“那就挂在全家福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