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你周六不许去服务站。”
小薇从帐篷里探出头,头发被帆布蹭得乱糟糟的,怀里还抱着画本。
苏黛黛侧过脸,“为什么?”
“老师说了,先不告诉家里。”
“既然不能告诉,你刚才那句话算什么?”
小川在里面接了一句,小薇回头瞪他,“我只说不许去服务站,又没说为什么。”
“行,我不问。”
苏黛黛帮她把散下来的辫子重新扎好,“周六留在家里,等你安排。”
小薇满意了,缩回帐篷,继续同两个弟弟商量事情。
等到周六早上,孩子却早早换好一条碎花裙,站在门口催了三回。
“爸爸怎么还没回来?”
“他说九点前到。”
“已经八点四十了。”
“你会看钟了?”
“长针指八,短针快到九。”
小薇搬着凳子站到挂钟下面,仰头看得认真,“妈妈,你也换衣服,穿上次开发布会那件。”
苏黛黛正在给小念擦嘴,听见这话,终于猜出几分。
“你们学校有活动?”
“到了就知道了。”
小薇把凳子搬回墙边,才发现母亲正看着自己,立刻捂住嘴。
院门在这时被推开,霍承洲穿着军装进来,手里还拿着一张红色请柬。
小薇跑过去,“爸爸,你没给妈妈看吧?”
“没有。”
“什么东西不能给我看?”
苏黛黛抱起小念,绕到父女身边。
霍承洲将请柬往身后收了收,“小薇不让说。”
“你们两个倒成一伙了。”
“我们一直是一伙。”
小薇拉着父亲的手,又来牵母亲,“快走,再晚就没有好位置了。”
军区文化室离家属院不远,门口已经停了不少自行车。
两张长桌并在走廊里,上面摆着登记册,进门的人都要在本子上写下名字和单位。
苏黛黛抬头看见门楣上挂着红布条,写着军区少年儿童绘画展。
她低头去看女儿,“你的画也在里面?”
小薇抿住嘴,先伸出三根手指,随后又赶紧收回去。
霍承洲把请柬递给苏黛黛,“三幅。”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前天下午。”
“就瞒我一个?”
“小薇说要给你一个惊喜。”
苏黛黛牵住孩子的手,“难怪这几天神神秘秘的,连画本都不让我碰。”
文化干事迎上来,先同霍承洲打了招呼,又弯腰看向小薇。
“咱们的小画家来了,孙老师在里面等你。”
小薇叫了一声叔叔,拉着母亲往展厅里走。
文化室里支着十几排木架,蜡笔画和水彩画用图钉固定在硬纸板上,每幅画的右下角都写着姓名和年龄。
刚进门的一排,大多画着红旗,操场和解放军叔叔。
小念看见一幅画上的飞机,挣着要下来,走过去便伸手摸。
苏黛黛赶紧将她抱回来,“只能看,不能碰。”
“飞机。”
“对,是飞机。”
小霍安已经跑到另一排,扯开嗓子喊:“姐姐的画在这里!”
这一嗓子引得不少人转头,小薇顾不上害臊,拉着苏黛黛穿过人群。
第一幅画的是夏天的浅河。
河水用了深浅不同的蓝色,岸边的树涂得厚,水里的几个人却画得歪歪扭扭。
套着内胎的小霍安占了大半张纸,两只手举在头顶,父亲站在旁边拉着内胎,小川和小薇正在互相泼水。
画纸最下方写着四个字。
夏天的河。
“这个人为什么这么大?”
小霍安指着自己,“我比爸爸都大了。”
“因为你最吵。”
小薇答得理直气壮,“你一喊,河里的鱼都跑了。”
旁边有人笑出了声。
一名穿灰布衬衣的女老师走过来,手里拿着介绍册。
“小薇妈妈,你们来了。”
“孙老师,给您添麻烦了。”
“她在画画上省心,肯看,也肯想。”
孙老师指着那幅画,“很多孩子画水,只会拿一支蓝笔涂满,小薇知道河边浅,河中间深,还记得把树影放进去。”
苏黛黛看了又看,也没分清哪片蓝色是树影,只觉得女儿画得好。
“她回家总抱着本子,我们不懂画,也不知道该怎么教。”
“不用教她怎么画,让她多看,多画,家里别嫌她浪费纸。”
霍承洲站在母女身后,“纸和颜料都够。”
“这就好。”
孙老师往前走了两步,“第二幅也在这里。”
那是一幅后山写生。
大片的绿色里夹着黄色和褐色,石头边坐着一个扎辫子的小姑娘,手里捧着画板。
远处还有父亲和妹妹。
霍承洲弯腰看着画,问女儿:“我有这么黑?”
“那天太阳大。”
“衣服也是黑的?”
“绿色用完了。”
小薇答完,又往母亲身边靠,“爸爸穿什么颜色都好看。”
“这句也是跟小安学的?”
“我自己想的。”
苏黛黛笑着拍了拍她的肩,“第三幅呢?”
小薇没动。
刚才还急着带他们找画,这会儿却低头摆弄裙角,鞋尖在地上来回蹭。
孙老师朝展厅里面指了指,“第三幅放在主题展区,今天评选出来的十幅作品都在那边。”
“还评上了?”
苏黛黛脸上的喜色藏不住,“你怎么一点没说?”
“老师也没提前告诉我。”
小薇抬起头,“妈妈,你看了不许哭。”
“画得好好的,我哭什么?”
“那你答应。”
“好,我答应。”
一家人跟着孙老师往里走,路上遇见几名军属,她们认出霍承洲和苏黛黛,纷纷停下来打招呼。
“苏站长,你家小薇真会画,那幅河边画得多热闹。”
“我家孩子只会画圆圈,问他是什么,他说是鸡蛋。”
“孙老师教得好,她自己也爱画。”
苏黛黛嘴上这样说,腰背却比进门时挺得更直。
霍承洲走在旁边,手臂偶尔挡住迎面过来的人,免得碰到她和孩子。
走到展厅尽头,墙上单独挂着十幅画,每幅下面都有文化室写的评语。
小薇的画挂在中间。
纸上没有鲜亮的河水,也没有满山绿色。
一盏橘黄色的灯占了左上方,灯下坐着一个圆脸女人,身上穿着蓝布衣裳,手里拿着针线。
女人画得圆润,胳膊也比旁人粗,低头缝衣服时,半张脸都落在灯光里。
四个孩子围在身边。
年纪最大的趴在桌边看书,一个女孩举着画纸,两个小的依偎在女人脚边。
右下角的题目只有两个字。
妈妈。
苏黛黛站在画前,先看见小川手边那支钢笔,又看见小念怀里抱着的红衣布偶。
画里的每样东西,她都认得。
桌角摆着手册的旧稿,针线筐里压着补到一半的裤子,搪瓷杯上还画了一朵缺了花瓣的红花。
那是家里的灯,是家里的桌子,也是一个又一个寻常的夜晚。
她总嫌孩子们围着碍事,怕小念碰到针,怕小安将线团滚进床底,也催过小薇早些睡觉。
到了孩子的画里,自己却坐在最亮的地方。
眼泪落到脸上时,苏黛黛才想起先前答应过什么。
她抬手去擦,越擦越多。
“妈妈,你说了不哭。”
小薇拉住她的衣摆,也跟着红了眼眶,“是不是我把你画胖了?”
“不是。”
苏黛黛蹲下来抱住女儿,“妈妈是高兴,画得这么好,怎么会哭。”
“你明明就在哭。”
“高兴也会掉眼泪。”
“那你别高兴那么多。”
孩子抬起袖口替她擦脸,动作不轻,蹭得她鼻尖发红。
霍承洲从口袋里取出手帕,弯腰递过去。
“孩子看着呢。”
“我知道。”
苏黛黛接过手帕,将脸擦干净,又抬头看那幅画。
墙边贴着文化室的评语。
画中的母亲没有站在高处,也没有做惊天动地的大事,她只坐在灯下,用一针一线守着一家人的日子,孩子围着她,家便有了形状。
苏黛黛读得慢。
最后一个字看完,她的视线又模糊起来。
霍承洲站到她身边,手掌落在她后背,“答应孩子的事,又忘了?”
“都怪他们写这段话。”
文化干事听见,笑着解释:“这段评语是孙老师写的,她说小薇画的不是一个人,是她心里的家。”
孙老师摆了摆手,“孩子自己画得好,我只把看见的写下来。”
“老师,我这幅画能拿回家吗?”
小薇问。
“画展结束以后就能拿,文化室还要送去省里的儿童画展参加评选。”
“还要去省里?”
“对,送去以后,更多人能看到。”
小薇看向母亲,脸上带着犹豫,“那妈妈得等多久?”
“多久都等。”
苏黛黛握紧她的手,“送去吧,让别人也看看我们小薇画的妈妈。”
文化干事取来一张获奖证书,交给小薇。
孩子双手接过,先给父亲看,又举到母亲面前。
“妈妈,上面有没有我的名字?”
“有。”
“写得对吗?”
“对,霍小薇,一个字都没错。”
“你的名字上过书,我的名字也上证书了。”
“比妈妈强,你才八岁。”
“那我以后还能上书吗?”
孙老师在旁边回答:“好好画,能。”
小薇低头看着证书,过了半天,抬脸说道:“那我要画一本书,第一页画妈妈,第二页画爸爸,哥哥弟弟妹妹都要有。”
小霍安挤过来,“我得画最大。”
“你最吵,画最边上。”
“那我不让你用我的水彩笔。”
“水彩笔是小川哥哥送我的。”
兄妹两个又争起来,刚才围在画前的那点鼻酸,很快被吵散了。
霍承洲没有管他们,只盯着墙上的画。
“这幅得好好装裱。”
苏黛黛听得耳熟,转过脸看他,“小川来信时,你也是这么说的。”
“都裱。”
“家里墙够挂吗?”
“不够就腾地方。”
男人抬手点了点画中那个坐在灯下的女人,“这幅挂卧室。”
“挂客厅,让孩子都能看。”
“画的是你。”
“也是咱们家。”
霍承洲没再争,目光停在画里四个孩子身上。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
“那就挂在全家福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