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包里不能装弹弓。”
苏黛黛从帆布书包最底下摸出那把木头弹弓,放到柜子顶上。
小霍安踮脚去够,连柜门都碰不到,“哥哥送我的,不能没收。”
“放学回来再给你。”
“幼儿园别的小朋友欺负我怎么办?”
“先告诉老师。”
“老师要是打不过呢?”
正在喝粥的小川呛了一口,偏过头咳了半天。
霍承洲把手帕递给他,又看向小儿子,“幼儿园没有人需要老师去打。”
“万一有坏人呢?”
“门口有警卫。”
“警卫叔叔也有弹弓吗?”
“有枪。”
小霍安这才安静,扯了扯新书包的带子,“那我不带了。”
今天是他第一天去幼儿园。
昨晚睡觉前还说自己不紧张,早上却天没亮便爬起来,袜子穿反了也不肯脱,生怕家里人趁他换袜子偷偷走掉。
苏黛黛把袜子替他正过来,又往书包里装了一块手帕和一只搪瓷水杯。
“想喝水就跟老师说,吃饭别抢,午睡不许踢旁边的小朋友。”
“他踢我呢?”
“告诉老师。”
“怎么什么都告诉老师?”
“因为老师管你们。”
小霍安想了想,“那老师是幼儿园的首长?”
霍承洲放下碗,“可以这么想。”
“我听首长的话。”
孩子背好书包,走到院门口又折回来,将那把弹弓看了两眼。
“妈妈,你替我看好,别让爸爸拿走。”
“谁稀罕你的弹弓。”
小川背起自己的行李,赶在弟弟继续争辩前拍了拍他的脑袋,“好好上学,寒假我回来检查。”
“幼儿园也有一等奖吗?”
“你先别让老师找家长。”
“老师为什么找家长?”
“你闯祸了就找。”
小霍安朝他做了个鬼脸,“你今天要走,我不跟你吵。”
小川下午才坐车回省城,上午先陪一家人送弟弟入园。
幼儿园就在军区家属院东边,托幼组扩建以后,分出两个班,四岁到五岁的孩子都能报名。
院子里摆着木头跷跷板和铁皮滑梯,墙上画着红花和白鸽。
刚走到门口,小霍安便认出几个平日一起玩的孩子。
“刘小兵!”
他挣开母亲的手,跑到一个圆脸男孩身边,“你也来上学?”
刘小兵胸前挂着一块手帕,脸上还留着眼泪,“我妈不要我了。”
“她下午来接你。”
“你怎么知道?”
“我妈说的。”
小霍安往身后指了指,“你看,我妈也送我来,她下午还接我。”
苏黛黛站在门外,原本准备好的叮嘱一句都没用上。
儿子已经拉着刘小兵跑到滑梯边,又招呼另一个不敢进门的小姑娘过去看蚂蚁。
负责小班的田老师拿着名单出来,挨个核对孩子姓名。
“霍安。”
“到!”
孩子答得响亮,周围几名家长都笑了。
田老师也笑,“知道自己在哪个班吗?”
“小班。”
“你的座位在第二排,水杯放门边的架子上,能自己找到吗?”
“能。”
小霍安跑进教室,没过多久又跑出来,将苏黛黛手里的水杯接走。
“妈妈,你回去吧,我得上学了。”
苏黛黛看着空下来的手,“不让我陪你一会儿?”
“别的小朋友都哭,你在这里,他们更想妈妈。”
这话听着还有几分道理。
可孩子说完便跑了,连头也没回。
霍承洲站在她身边,“走吧。”
“这就走了?”
“他让你走。”
“我知道。”
苏黛黛朝教室里看,小霍安正在帮老师搬小凳子,那股忙活劲,同他开松果服务站时一个样。
“我还怕他不习惯。”
小川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他到哪里都不会亏待自己,你担心他,不如担心老师。”
“哪有你这样说弟弟的。”
“昨天他还问我,幼儿园管不管饭,馒头能不能添。”
小薇跟着点头,“他把小木枪也装过书包,还是我拿出来的。”
苏黛黛回头看儿子,“你怎么没告诉我?”
“他给了我半块饼干,不让我说。”
“那你现在怎么说了?”
“我吃完了。”
霍承洲在旁边听了半天,开口定下规矩,“以后谁帮他瞒这种事,一起罚。”
小薇拉住母亲的手,“妈妈,爸爸说话算数吗?”
“算。”
“那小川哥哥也知道。”
“我今天就走了。”
小川脚步加快,先出了幼儿园。
送完他去车站,苏黛黛回服务站忙了半天,眼睛总往挂钟上看。
周敏拿着领料单来找她,见她第三次翻错页,伸手把账本转了个方向。
“你今天怎么了?”
“小安第一天上幼儿园。”
“那孩子还用你担心?”
“我怕他跟人打架。”
“他嘴甜,院里卖冰棍的大娘都肯多给他半口冰碴,打不起来。”
“嘴甜才更得管。”
“你家小川头一天上学时,你也这样?”
“他省心,书本发下来便自己包好,小安连书包都想装弹弓。”
周敏忍着笑,“下午接回来问问,真闯祸了再教训。”
苏黛黛嘴上答应,离放学还有半个钟头,便将围裙摘了。
走到幼儿园门口,已经有不少家长等着。
教室里传出孩子们唱歌的声音,偶尔夹着一两声喊叫。
田老师将门打开,孩子们排着队往外走。
排在最前面的正是霍安。
他胳膊上别着一块红布,上面画着一朵五角花,身后跟着六个孩子。
“一个一个走,不许挤,刘小兵,你的鞋带开了。”
刘小兵停下来,低头看鞋。
后面的队伍立刻乱了,两名孩子撞到一起,争着要先出去。
小霍安张开两条胳膊,将人拦住,“老师说排队,谁挤谁最后走。”
“你又不是老师。”
“我是组长。”
“组长也不能管我。”
“那我告诉老师。”
苏黛黛隔着院门看着,早上的担忧已经散了大半。
田老师把孩子交到家长手里,走到她面前时,还特地留下说了几句。
“霍安妈妈,这孩子适应得快,吃饭和午睡都省心。”
“没给您添乱?”
“话多,问题也多,不过愿意帮忙。”
“他问什么了?”
“先问幼儿园谁最大,又问组长能不能管人,吃午饭时还问明天有没有肉。”
苏黛黛脸上一热,“回去我说他。”
“不用说,孩子肯开口是好事。”
田老师朝院里看了一眼,“上午刘小兵一直哭,霍安把自己的积木分给他,还领着几个孩子一起玩,大家很快就熟了。”
“他没抢别人的东西?”
“没有,轮到谁便给谁。”
田老师取下胳膊上的红布,别到霍安肩上,“今天分组,我让孩子们自己选组长,他得的票最多。”
小霍安挺着胸口走出来,隔着几步便喊:“妈妈!我今天当了小组长!”
“看见了。”
苏黛黛替他把歪掉的红布理正,“第一天就当组长,你知道组长要做什么吗?”
“带大家排队,发积木,谁哭了就领他找老师。”
“能管好自己吗?”
“能。”
“弹弓还带不带?”
“幼儿园有警卫叔叔,不用我打坏人。”
孩子牵住她的手,走了几步,又把书包拉开。
里面装着一朵纸折的红花,还有两块已经捏碎的饼干。
“这个给妈妈。”
“谁给你的?”
“刘小兵,他说我是他最好的朋友。”
“你们早上才认识。”
“认识一天也能做好朋友。”
小霍安将饼干掰开,大的一块塞进母亲手里,小的一块放进自己嘴里。
“老师说我像小太阳,大家都爱跟我玩。”
苏黛黛擦掉他嘴边的饼干渣,“老师真这么说?”
“真的,她还说我一来,教室就热闹。”
母子两个走进家属院,路上碰见人,小霍安便指着肩上的红布给人看。
等回到家,他已经讲了七遍自己当组长的事。
霍承洲下班进门,孩子又扑过去讲第八遍。
“爸爸,我今天管六个人。”
“嗯。”
“比你管得少。”
“先把六个管明白。”
“我都记住名字了,刘小兵,陈军,宋小花……”
小霍安一口气报完,仰脸等着夸奖。
霍承洲检查过他的书包和水杯,“不错。”
只得了两个字,孩子还是高兴,围着父亲讲谁吃饭慢,谁睡觉流口水。
苏黛黛端菜出来,看着一大一小站在屋里,忽然想起儿子出门前问的那句。
老师是不是幼儿园的首长,她不知道。
霍安第一天便给自己领了六个兵。
这股爱操心又爱管人的劲,确实随了霍承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