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早点回来。”
霍承洲出门前只丢下这一句,苏黛黛追到院里,男人已经骑上自行车。
“几点算早?”
“五点半以前。”
“服务站月底盘账,我不一定走得开。”
“让周敏收尾。”
“你怎么替我安排起工作了?”
霍承洲踩下脚蹬,回头看她,“今天听我的。”
话说完,人已经出了院门。
苏黛黛站在原地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今天有什么要紧事。
不是结婚纪念日,几个孩子也没人过生日,霍承洲下午没有应酬,家里更没说要来客人。
吃早饭时,小霍安也不对劲。
平日里一碗粥能问出十件事,今天却埋头吃饭,偶尔同小薇对视,立刻又把脸转开。
“你们两个瞒着我做什么了?”
“没有。”
兄妹一起开口,答得过分整齐。
小念坐在旁边,手里捏着半块馒头,“蛋糕。”
“什么蛋糕?”
小霍安立刻捂住妹妹的嘴,“她说馒头,馒头像蛋糕。”
“小念什么时候吃过蛋糕?”
“我给她讲的。”
“你也没吃过。”
孩子被问住,抱起碗往嘴边送,脸都快埋进粥里。
苏黛黛没有继续追问。
到了服务站,周敏的表现更怪。
以往月底对账,她恨不得将所有人留到天黑,今天刚过四点,便把苏黛黛桌上的账本抱走。
“剩下几笔我来核,你回家吧。”
“我还没对仓库领用。”
“陈红梅对过了。”
“托幼组的伙食账呢?”
“我对。”
苏黛黛拉住账本一角,“你们是不是有事瞒我?”
“能有什么事,你家霍首长特地交代,让你早点回去。”
“他也找你了?”
“早上碰见,说你最近总晚回家,让我们别什么事都等着你。”
周敏说得快,手上也没停,将桌面几张纸一并塞进抽屉。
“快走,过了五点,天又凉了。”
苏黛黛被推出办公室,站在院里仍觉得哪里不对。
走到家门口,院子里安安静静。
厨房没有生火,屋门却关得严,窗帘也拉上了。
她推了推门,门从里面插着。
“谁在家?”
屋里先响起一阵碰撞声,接着便是小霍安的喊声。
“还没好!”
“什么没好?”
“妈妈,你再等一会儿。”
“门打开。”
里面商量了几句,门闩终于被拉开。
屋内没有点灯,窗帘挡住外面的光,只能看见几个人影挤在门后。
苏黛黛迈过门槛,身后的门便被霍承洲关上。
下一刻,灯亮了。
“妈妈生日快乐!”
四个孩子一起喊,快慢不一,小念只跟上最后两个字。
苏黛黛站在屋中央,一时忘了往前走。
墙上挂着几条用彩纸剪成的长链,颜色接得乱,却把整间屋子装得喜气。
饭桌上摆着一只圆形蛋糕,奶油涂得高低不平,中间用红果酱写着一个歪斜的三十。
小川站在桌边,身上还穿着省城学校的校服,手里举着一束纸花。
“你怎么回来了?”
“今天上午到的,明天下午再走。”
“学校能请假?”
“爸给老师写了信,我最近的功课也赶完了。”
小川把纸花递给她,“妈,生日快乐。”
苏黛黛接住,视线落在四个孩子身上,又转向霍承洲。
“你们准备多久了?”
“爸爸一个月前就开始了。”
小薇抢着回答,“彩纸是周阿姨帮忙找的,蛋糕是爸爸做的,我画了图,小安只负责捣乱。”
“我也打鸡蛋了。”
小霍安举起两只手,“打了六个,掉地上一个。”
霍承洲咳了一声,“不用什么都说。”
“蛋糕真是你做的?”
苏黛黛走到桌边,低头看那层凹凸不平的奶油。
蛋糕一边高,一边低,边缘还有一块烤黑的地方,被奶油盖了大半。
“食堂师傅教的。”
“教了几次?”
“两次。”
赵勇从厨房探出头,“嫂子,您别信,师傅教了五次,霍副参谋长嫌每次都不对,今早四点就起来烤。”
“谁让你出来的?”
霍承洲转头看他。
“菜熟了,我总不能一直蹲厨房。”
赵勇端着一盘鱼出来,后面还跟着周敏。
“苏站长,三十岁生日,一辈子就一回,我们再忙也得来吃口蛋糕。”
“你们早就串通好了。”
“霍首长亲自布置任务,谁敢走漏消息。”
周敏拉着苏黛黛坐下,又拿出一封信,“还有这个,张婉茹托人寄来的,昨天下午才到。”
信封上写着苏黛黛亲启。
笔迹比多年前整齐,却还是她熟悉的样子。
苏黛黛拆开信纸,第一行便写着,黛黛,三十岁生日快乐。
张婉茹在信里讲了家中近况,说起丈夫工作忙,孩子也长高了,又提到这些年两个人见少离多,心里始终惦记。
信的最后写着,她还记得当年那个瘦着脸,衣服袖口打着补丁,却把一半馒头分给她的姑娘。
如今那姑娘有了自己的家,也做成了让许多人受益的事。
三十岁不老,往后的路还长,愿她想做的事都能做好,想护的人永远在身边。
苏黛黛将信折好,放回信封。
“她怎么知道今天?”
“我让赵勇联系的。”
霍承洲把筷子摆到她手边,“先吃饭,信等会儿再看。”
“你什么时候记住我生日的?”
“结婚报告上写着。”
“我自己都忘了。”
“我没忘。”
这几个字落下,桌边静了片刻。
赵勇低头摆盘,周敏端起杯子喝水,几个孩子却全看着父亲。
小霍安问:“爸爸,你记得我生日吗?”
“记得。”
“姐姐的呢?”
“记得。”
“小念呢?”
“都记得。”
“哥哥不是妈妈生的,你也记得吗?”
小川抬手拍了弟弟一下,“不会说话就吃饭。”
“我就是问问。”
苏黛黛将小安拉回椅子上,“家里每个人的生日,爸爸都记得。”
“那爸爸自己的生日谁记?”
“我记。”
她看向霍承洲,“一个也不会落。”
晚饭后,屋里的灯关了一回。
三十根蜡烛放不下,霍承洲只插了三根长的,又在旁边放了三颗糖。
小霍安解释说,一根蜡烛算十岁,一颗糖也算十岁,全部加起来就是六十。
小薇当场拆穿,“三颗糖是你自己放的,等妈妈吹完,你就想吃。”
“糖也能表示十岁。”
“那妈妈成六十岁了。”
孩子们争得热闹,蜡烛的火苗被带动的风吹得左右晃。
苏黛黛闭上眼睛。
她没想什么大事。
只愿家里人平安,孩子们好好长大,霍承洲少生病,服务站能一直办下去。
睁开眼,她吹灭蜡烛。
生日歌随即响起。
小川起的头,小薇跟得最稳,小霍安唱到一半便跑了调,小念坐在椅子上拍手,只会重复生日快乐。
苏黛黛听着听着,鼻子又开始发酸。
“今天不许哭。”
霍承洲站在她身后,手掌扶住椅背。
“谁哭了。”
“那就切蛋糕。”
刀落下去,里面的蛋糕坯颜色发深,中间还有一块没发起来。
苏黛黛先尝了一口。
甜得发苦,奶油里还能吃出没化开的白糖粒。
“怎么样?”
霍承洲问。
全桌的人都盯着她。
“好吃。”
赵勇刚咬下一口,脸上的表情差点没收住。
周敏在桌下踢了他一脚,他赶紧点头,“好吃,霍首长第一次做成这样,已经不错了。”
“你们嫌苦就少吃。”
霍承洲自己尝了一口,拿起蛋糕便要往厨房端,“别吃了。”
苏黛黛按住盘子,“今天谁也不许剩。”
“烤过头了。”
“那也是生日蛋糕。”
“明年再做一个。”
“明年是明年的。”
她将最大的一块分给霍承洲,“这个归你,自己做的,得多吃。”
男人看着盘里焦黑的蛋糕边,半晌才拿起勺子。
吃完蛋糕,周敏和赵勇先告辞,孩子们却还不肯散。
霍承洲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小盒子,放到苏黛黛面前。
“还有?”
“打开。”
盒子外面包着一层红布,解开以后,里面躺着一对银耳环。
圆润的小银珠连着细钩,在灯光下泛着清亮的光。
苏黛黛没有碰,“这个得不少钱吧?”
“钱的事不用你管。”
“家里的钱我管,怎么能不问?”
“用我的津贴买的。”
“你的津贴也得交家里。”
霍承洲将盒子往前推,“过生日还查账?”
小川站在旁边说道:“妈,你先戴上看看,我们选了半天。”
“你也去选了?”
“照片是小薇画的,我在省城百货商店看的样子,爸托人买回来。”
“妈妈,戴上。”
小薇已经将镜子搬过来,“你没有耳洞也能夹,这个后面有夹子。”
苏黛黛拿起一只耳环,对着镜子往耳垂上夹。
手指使不上力,试了两回都没戴稳。
霍承洲站到她身后,“给我。”
“你会吗?”
“看懂了。”
他的手掌托住她的耳朵,粗糙的指腹避开耳垂,将夹子慢慢扣上。
银珠贴在耳边,衬得她的脸更白,圆润的轮廓也亮起来。
戴另一只时,苏黛黛从镜子里看见男人低着头,神情比检查军事地图还认真。
“好了。”
霍承洲退开半步,“三十岁,该打扮打扮了。”
“嫌我平时不好看?”
“平时也好看。”
“戴上耳环才更好看?”
“嗯。”
“爸爸,你说错了。”
小霍安在旁边提醒,“妈妈戴不戴都最好看。”
霍承洲看了儿子一眼,“你最会说。”
“妈妈也这么说。”
屋里响起笑声。
苏黛黛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
镜中的女人脸颊丰润,眼尾已经留下一点岁月的痕迹,耳边的银珠随着转头轻轻摆动。
二十二岁那年,她连夜逃出村子,脚上的鞋磨破了底。
那时只求有口饭吃,有个地方睡觉。
三十岁这天,四个孩子围在身边,丈夫站在身后,书架上有她编写的手册,桌上还有朋友从远方寄来的信。
她抬手碰了碰耳环。
“三十岁怎么了?”
霍承洲从镜子里看着她,“什么怎么了?”
“照样年轻,照样能干,还比二十岁的时候过得好。”
“嗯。”
“你就会说嗯?”
男人俯身替她理好耳边的碎发,“你说得都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