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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同志,你这煤气灶的火开得太大了。”

徐慧走进厨房,抬手把旋钮往回拧了一截,又将铝锅朝旁边挪开。

“炖东西用小火,省煤气,锅底也不容易糊。”

苏黛黛拿勺子搅了两下,闻到锅里飘出的焦味,连忙把土豆翻上来。

“我还当火越大熟得越快,差点糟蹋一锅菜。”

“头回用都这样,我刚搬进楼房的时候,连点火都不敢,划了半盒火柴,饭没做成,眉毛倒燎掉一小块。”

“你也有不会的?”

“我怎么不能有?”

徐慧把带来的酱油放上案板,卷起袖口帮她切葱。

“乡下用惯了柴灶的人,到了这里要学煤气,城里来的嫂子随军去了山区,还得学劈柴,谁也别笑话谁。”

这话说得妥帖,苏黛黛听着舒坦。

她搬来五天,对家属院的人认了个大概。

住在这边的军属多,楼前楼后都是孩子,水房和菜店里每天都能碰见新面孔。

省军区的军嫂见过的世面广,说话办事也讲规矩,见面会问她从哪里调来,却没人追着打听霍承洲的职务。

徐慧住在楼上,丈夫同样在省军区任副参谋长,比霍承洲早来几年。

头天遇见时,她主动替苏黛黛指了粮店和副食店的位置,第二天又领她去办煤本。

两个人来往几次,话便多了。

“徐姐,你别切了,坐着喝茶。”

“几根葱还值当客气?”

“你来帮我认地方,又给我送酱油,我总不能连顿饭都不留。”

“我就是来吃饭的。”

徐慧笑着把葱花倒进碗里。

“听说你做饭有名,我早早闻着味来了,赶我也不走。”

“谁又在你跟前说我了?”

“后勤的老秦。”

“他去过第二军区?”

“没去过,吃过你编进军属手册里的酸菜饺子,回来念叨了半年。”

苏黛黛将围裙上的面粉拍掉。

“一顿饺子都能记半年,省军区伙食看来也没多好。”

“这句话我可得告诉后勤部长。”

“告诉他也行,正好催他把过年的肉票多批几斤。”

“你才来几天,就惦记上后勤仓库了。”

“家里六张嘴,不惦记吃的惦记什么?”

两人说说笑笑,锅里的土豆炖熟了。

徐慧尝了一块,顾不上烫,先把碗往自己跟前挪。

“难怪他们都记着。”

“你慢点,没人抢。”

“我家老陈要是吃过,真能来抢。”

门外传来敲门声。

苏黛黛擦擦手去开门,外面站着三个军嫂,手里分别拿着毛线和报纸。

为首的短发女人姓孙,住在隔壁楼,上午在水房见过。

“徐嫂子也在啊。”

“我过来认门,你们这是去哪儿?”

“听说新来的苏同志会织那种收口不露线头的手套,我们来请教请教。”

孙嫂子举起手里的毛线,话说得客气。

另外两人跟着点头,视线越过门边,往屋里看了两眼。

苏黛黛侧身让开。

“进来吧,正好饭快熟了,人多添几双筷子。”

“那怎么好意思?”

“站着才不好意思,进来坐。”

客厅的桌椅才摆齐,墙上没挂多少东西,只放着小薇画的一幅全家画像。

几位军嫂进门后先夸房子收拾得利索,又看了那幅画。

“这是你家闺女画的?”

“她爱画,纸也舍不得扔,背面写过字的都收回来接着用。”

“孩子画得真像,这个高个子的肯定是霍副参谋长。”

小霍安在画里只到父亲腰间,头顶却添了两根冲天辫。

孙嫂子指着他问:“这是小儿子吧,怎么画得像个丫头?”

“他抢姐姐的灯笼,姐姐记仇,故意画的。”

屋里几个人都笑起来。

那点初次登门的生分,也被一幅画冲散了。

苏黛黛拿出织了一半的手套,教她们怎样并针,徐慧坐在旁边看报纸,偶尔提醒一句锅里的火。

孙嫂子学得快,绕过两圈便找到了门路。

“苏同志,你手可真巧。”

“做得多了,手就记住了。”

“听说你以前还办过军属服务站?”

“办过,靠大家一起撑起来的。”

“服务站都管什么?”

“先帮着找活干,再管孩子临时托看,家里有病人也能搭把手,后来添了识字班和缝纫组,事情一点点多起来。”

另一名军嫂放下毛线。

“军属还能安排活?”

“要看当地有什么能做,缝补和做饭算活,整理菜地也算,不能光等着正式岗位。”

“挣得到钱吗?”

“开始不多,够贴补油盐,等缝纫组接到被服活,手快的人每月能多拿十来块。”

几个人的神色认真起来。

省城条件好,可家家都有难处。

随军后找不到正式工作的军嫂照样不少,男人津贴要养老人和孩子,日子也得一分一分算。

孙嫂子把手套放回桌上。

“那你们怎么接到被服活的,后勤肯交给家属做?”

“先拿出样品,再立交收规矩,线脚不合格就返工,误了期限也得扣钱。”

苏黛黛给她倒了茶。

“人家把活交出来,咱们就得把事情做牢靠,不能只讲照顾。”

“这办法好。”

“好是好,也费心,最难的还是头几个月。”

“难在哪里?”

“有人嫌钱少,有人想把活带回去给亲戚做,还有人交来的东西长短不一,返工时闹脾气,哪一样都得管。”

她没有只挑光彩的地方讲,遇过的麻烦也说了出来。

几名军嫂听得入神,连徐慧都把报纸折起来放到一旁。

饭菜上桌后,话题仍围着服务站转。

有人问怎样登记,有人问孩子托看出了磕碰该算谁的责任,还有人问缝纫机不够怎么分。

苏黛黛一一回答,遇到省城情况不同的地方,也直接说自己不了解。

“我过去那套办法放到这里,未必处处能用。”

“为什么不能用?”

“人不一样,地方也不一样。”

她舀了一勺菜汤浇在饭上。

“真想办,得先问大家缺什么,再看后勤能拿出什么,不能抱着一本手册照搬。”

徐慧听到这里,轻轻拍了下桌面。

“这才是做过事的人说的话。”

孙嫂子也点头。

“换个人有了成绩,早把自己夸上天了。”

“我吃过的亏比成绩多,夸得太早,回头容易摔。”

午饭吃到一半,楼道里传来孩子哭闹的声音。

孙嫂子出去看了一趟,回来时表情添了几分古怪。

“楼下围着几个人,说起你了。”

苏黛黛夹菜的手没停。

“说我什么?”

“也没说坏话,就是问你是不是报纸上那个军嫂。”

“哪个报纸?”

“全省军属工作交流那一期,上面登过你的照片。”

苏黛黛想了半天,才记起那张站在服务站门口的合影。

照片印得小,她自己看过都认不清,没想到省城还有人记得。

“照片上那么多人,她们怎么认出来的?”

“名字对得上,男人的职务也对得上,再加上你办过服务站,还能有第二个?”

另一位军嫂接过话。

“我也听人说了,原来以为是重名,今天才敢跟着来看看。”

“所以你们拿毛线是假,认人才是真?”

苏黛黛故意问了一句。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孙嫂子先笑出声。

“学手套是真的,认人也是真的。”

“那认完以后呢?”

“比报纸上好看,饭也比报纸上写得香。”

这句实话惹得一桌人都笑了。

饭后,军嫂们帮着收了碗筷才走。

苏黛黛送到楼梯口,楼下又有人朝她打招呼。

“苏站长,哪天给咱们讲讲服务站的事。”

“我如今不当站长了,叫名字就行。”

“你当过一天,大家就记一天。”

那人说完,拎着菜篮往楼外走,旁边几位军嫂也朝她点头。

苏黛黛回到屋里,徐慧正把剩下的毛线收进袋子。

“感觉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到了新家属院,没人给你摆脸色,反倒都知道你。”

苏黛黛坐到桌边,给自己倒了半杯温水。

“是省了不少事。”

“只省事?”

“也添了事。”

“名声在前面,盯着你的人也多。”

“徐姐,你看得明白。”

“我在这里住了七年,还能连这点都看不出来?”

徐慧扣好袋口,语气认真了几分。

“有人佩服你,就有人等着看你到底有多少本事,这地方讲规矩,也讲资历,你别急着接谁递来的担子。”

苏黛黛点头。

“我刚来,先把家里安顿好。”

“那就对了。”

徐慧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向她。

“不过有件事,你恐怕躲不过去。”

“什么事?”

“后勤部上午来人问过你。”

“问我做什么?”

“没说,只问你什么时候方便。”

门外响起男人上楼的脚步,接着便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霍承洲进门以后,手里果然拿着一封盖有省军区后勤部公章的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