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我明天下午去后勤部谈话?”
苏黛黛将通知翻过来,背面空着,没有写明谈话内容。
“他们怎么找到你的?”
“后勤部的人送到办公室。”
霍承洲把军帽挂好,伸手接过她递来的茶。
“来人只说,想听听你对军属工作的意见。”
“只是听意见,何必发正式通知?”
“去了就知道。”
“你真不知道?”
“不知道。”
苏黛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霍承洲端起搪瓷杯喝水,神色看不出破绽。
这些年夫妻做下来,她已经摸清他的脾气,凡是能说的事,他不会故意瞒着,涉及组织安排,问再多也只有那几个字。
“行,我不问你。”
“通知上让你去,又没让你审我。”
“我先练练,免得明天说错话。”
“照实说。”
“照实说也得知道人家问什么。”
小霍安趴在桌边写作业,听到这里抬起头。
“妈妈,你要去后勤部做饭吗?”
“后勤部不缺厨师。”
“那他们请你做什么?”
“我也想知道。”
“你可以带一盘饺子去,他们吃完就会告诉你。”
霍承洲扫了儿子的作业本一眼。
“你的六写反了。”
小霍安赶紧趴回桌上,用橡皮擦掉那个歪歪扭扭的数字。
“我没说话,我在写作业。”
苏黛黛捏着通知回屋,将过去服务站的资料整理出来,又把自己编写的军属手册找出一本。
第二天下午,她提前十分钟到了后勤部。
接待她的是后勤部张部长,还有两名负责军属工作的干部。
桌上摆着茶水,旁边摞着几份从各军区送来的材料。
“苏黛黛同志,请坐。”
张部长翻开她那本军属手册。
“这本东西,我看了两遍。”
“里面还有不少地方没改好。”
“先别忙着挑自己的错。”
他把手册推到桌子中间。
“我们今天找你来,想问的也不复杂,你在基层做了这么多年,觉得全省军属工作最难的是什么?”
苏黛黛原以为对方会先问服务站的成绩,没想到开口便问难处。
她没有急着回答,端起茶杯碰了碰唇,又放回原处。
“最难的不是缺钱。”
屋里几个人都看向她。
张部长问道:“那是什么?”
“各管一段。”
“你说具体点。”
“军属找不到工作,去后勤问,后勤说没有岗位,去地方街道问,街道说她们住在军区,孩子没人看,只能留在家里。”
苏黛黛将手册翻到其中一页。
“孩子生病,男人在外执行任务,家属找卫生所,卫生所能看病,却管不了家里剩下的孩子,问题分开看都不大,落到一个女人身上,就能把她困住。”
一名干部拿起笔,在本子上记了几行。
张部长接着问:“你的服务站怎么解决?”
“先找人。”
“找什么人?”
“家属里有会看孩子的,有会缝衣服的,也有读过中学能教识字的,把大家的长处列出来,再按需要分组。”
“这还是互相帮忙。”
“开始只能互相帮忙,等规矩立住,后勤和地方愿意给活,才有钱进账。”
“如果没有活呢?”
“那就先解决最急的事,托看孩子和临时帮工不一定挣钱,却能腾出人手,让想找工作的人走出去。”
张部长合上手册。
“你来之前,我们看过第二军区报上来的数字,服务站成立以后,军属就业人数涨了三倍,家属矛盾也少了。”
“数字是真的,可不能只看三倍。”
“为什么?”
“原来只有七个人有活干,后来二十多人,算起来是三倍,放到整个军区里,仍有不少人闲在家。”
负责记录的干部抬起头,重新看了她一眼。
“你对自己的成绩倒不客气。”
“数字写得好看,日子不会跟着好看。”
苏黛黛把放在膝上的手松开。
“领导要听实话,我就不能拿三倍糊弄人。”
办公室里安静片刻。
张部长拿起茶壶,亲自给她续了水。
“那我再问一句,如果让你从省军区的层面做这件事,你敢接吗?”
苏黛黛没有马上开口。
这个问题比她预想的重。
省军区下面有多个军区和驻地,地方情况各不相同,她在第二军区办服务站,遇到难处还能挨家挨户问。
到了全省,单靠一双脚走不完。
“张部长,您说的接,是什么意思?”
“后勤部准备设一个军属工作顾问岗位,编外,不占正式编制,每月参加两次工作讨论,需要时去下面调研。”
“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做过。”
“做过的人不止我。”
“把经验写成手册,又经过几年检验的,目前只有你。”
张部长将一份材料递到她面前。
“我们不缺坐在办公室里写字的人,缺的是知道一斤米能做几顿饭,知道孩子病了以后,军属为什么连门都出不了的人。”
这句话落下,苏黛黛的手停在材料边缘。
她想起服务站刚办起来的那几个月。
周敏抱着账本追到家里,几个军嫂为了分缝纫活吵得脸红,还有人背着发烧的孩子来找她,只求替自己照看半天,好去车站接从前线回来的丈夫。
那些事放在文件里,不过是几行数字。
落在人身上,却是一家人要过的日子。
“这个顾问,要做多久?”
“先定一年。”
“有没有工资?”
“按出勤发补贴,出差另算。”
“我能说不同意见吗?”
张部长笑了。
“请你来就是为了听不同意见。”
“说了以后,领导不爱听怎么办?”
旁边的干部放下笔,忍不住插话。
“苏同志,你还没上任,就先想着顶领导了?”
“我得问清楚。”
苏黛黛看着张部长。
“只让我点头的话,这个顾问谁都能当,用不着非找我。”
“可以说。”
张部长收起笑,给了明确答复。
“说错了,大家讨论,说对了,我们采用,只要你拿事实和办法说话。”
苏黛黛点了点头,又问道:“下去调研一次要几天?”
“近的当天回来,远的两三天。”
“时间能提前定吗?”
“多数可以,临时任务也会有。”
她再度沉默。
小念才上幼儿园,小薇和霍安刚转学,小川周末才能回家。
家里虽有霍承洲,可他的工作比过去更忙,常常早出晚归。
若她接下顾问的职务,家里的安排就要重新定。
张部长没有催,只让人给她添了热水。
“你可以回去考虑,三天后答复。”
苏黛黛把材料从头翻到尾。
顾问职责写得清楚,既要参加政策讨论,也要负责收集基层军属的困难,还需协助培训各驻地的家属骨干。
这条路往前一步,能做的事情比一个服务站多得多。
肩上的担子也会更重。
“我不用等三天。”
她把材料放平。
“这份工作,我接。”
记录的干部抬头问道:“不回去跟霍副参谋长商量?”
“要商量的是家里怎么安排,接不接是我的事。”
张部长看着她,手掌在桌面轻轻一拍。
“好。”
“不过我有个条件。”
“你说。”
“我提的意见,得写进会议记录,采用不采用都要留下,不能听完就算。”
“可以。”
“下基层时,我想自己见军属,不能只看报上来的先进材料。”
“也可以。”
“还有孩子生病或家里有急事,我得请假。”
张部长笑着指了指她。
“前两条像顾问,最后一条才像军属。”
“我本来就是军属。”
“身份没变,站的位置要变了。”
手续办得比她想象中快。
填完登记表,后勤部给她发了一张临时工作证,红色硬纸封皮,里面写着省军区后勤部编外顾问。
苏黛黛走出办公楼,在台阶下站了一会儿。
风吹得纸页轻轻掀动。
她重新把工作证打开,看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过去在服务站,别人喊她苏站长,她知道那份称呼是大家一起撑起来的。
今天这张证件握在手里,她要面对的已经不止一处家属院。
回到家时,霍承洲正在厨房切菜。
土豆被他切得大小不一,最厚的一块顶得上旁边三块。
苏黛黛将工作证放到案板边。
“霍副参谋长,认识这几个字吗?”
他擦净手,拿起来看过。
“接了?”
“接了。”
“好。”
“就一个好字?”
“恭喜苏顾问。”
她靠着门框笑。
“以后我要去下面调研,家里归你。”
“行。”
“孩子的作业也归你。”
“行。”
“饭呢?”
霍承洲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切出的土豆块。
“我学。”
苏黛黛拿起菜刀,把那几块土豆重新切匀。
“那你得从今天学,不然孩子跟着你吃半生不熟的菜,还得去后勤部告我不顾家。”
“谁敢告?”
“你儿子,他连你没收几颗花生都记着。”
门外传来小霍安的喊声。
“妈妈,我听见了,我没有告过状!”
夫妻两人同时朝门口看去。
小霍安扒着门框,又瞧见案板上的红色工作证。
“这是什么?”
苏黛黛擦干手,将证件递给他。
“妈妈的新工作。”
孩子认不全上面的字,只指着照片问道:“你以后也跟爸爸一样去开会吗?”
“差不多。”
“那谁管我们?”
霍承洲从他手里取走工作证。
“我管。”
小霍安抱起自己的作业本,转身就往外走。
“妈妈,你还是早点回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