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垫不能再往上摞了,谁都不许动!”
苏黛黛赶到幼儿园时,教室门口站着七八个孩子,老师正弯腰搬床垫,里面还露着两双穿布鞋的小脚。
她把布包交给门边的老师,快步走进去,先帮忙将最上面的床垫抬下来。
压在下面的两个孩子没哭,一个抱着枕头,一个手里还攥着纸卷成的小旗,脸蛋都憋得发红。
“哪里疼?”
苏黛黛蹲下来,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又让他们走了几步。
“阿姨,我们没受伤,城破了。”
举旗的小男孩说完,还想钻回床垫下面,被老师一把揪住了衣领。
“还回去,你们今天闹得不够吗?”
教室里一共十二张午睡床垫,九张被摞成了高低不一的两堆,剩下三张横在中间,充当攻城的梯子。
被单挂在窗边,几个孩子拿搪瓷杯当号角,地面还散落着木头积木和纸旗。
混乱归混乱,孩子们身上没有伤,苏黛黛悬着的心先放下了一半。
她转身找了一圈,在墙角看见了霍安。
五岁的霍安头上扣着一只硬纸盒,腰间系着红布条,左手拿木头宝剑,右手还护着一名比他矮半头的小姑娘。
“霍安,过来。”
“妈妈,是老师让你来的吗?”
“你说呢?”
霍安把纸盒摘下来,走到她面前时,还不忘把木剑藏到背后。
“我没有打人。”
“床垫是谁摞的?”
“大家一起。”
“主意是谁出的?”
霍安低头看了看鞋尖。
“我。”
带班的周老师把最后一张床垫扶正,又领着几个孩子去洗脸,等教室收拾出一块空地,才请苏黛黛坐下。
“今天午睡前,我出去拿了一趟开水,回来便成这样了,前后不到十分钟。”
“他怎么想到拿床垫搭城堡?”
“上午讲了一个守城的故事。”
周老师看向霍安。
“我讲的是大家团结守住城门,他听完以后,问我为什么没人去攻城。”
苏黛黛不用再问,也能猜到后面的事。
到了午睡时间,霍安先把自己的床垫立起来,又说一张不够高,招呼几个孩子把床垫全搬了过来。
他给每个人分了任务,个子高的站在城里,跑得快的负责送信,剩下的人用枕头攻城。
“床垫怎么塌的?”
“赵明想从下面挖洞,抽走了一张。”
霍安小声解释。
“我告诉他不能抽,他没听见。”
“你若不把床垫摞起来,他能从下面抽吗?”
“不能。”
“那是谁的责任?”
霍安抿着嘴,隔了一会儿才回答。
“我的。”
周老师接过话。
“床垫倒下来时,他倒是护住了旁边的小姑娘,还把两个孩子往外拉,自己被压在最下面。”
“那也不能抵掉前面的错。”
苏黛黛朝老师欠了欠身。
“给您添麻烦了,床垫有没有摔坏,孩子们的衣服有没有弄破,该赔的我们赔。”
“东西没坏,孩子也没伤着,我叫你过来,是想让家里一起管管。”
“应该的。”
“霍安平日爱带着大家玩,人缘也好,可他胆子太大,想到什么便做什么,别的孩子又愿意听他的。”
周老师说到这里,既发愁又拿他没办法。
“上回他带着全班给院里的小树浇水,半缸水全倒在一棵树下,这回又是攻城。”
“那棵树后来活了吗?”
霍安插了一句。
周老师瞪了他一眼。
“你还惦记树?”
“我每天都看,它没有死。”
“先别管树。”
苏黛黛把他头上的纸盒拿下来。
“你带着别人玩,别人信你,出了事你便得负责,你今天想过床垫倒下来会砸到谁吗?”
“床垫是软的。”
“软的压住脸,也会让人喘不过气。”
“我们能把它抬开。”
“刚才老师抬第一张时,你抬动了吗?”
霍安不说话了。
床垫单看不重,九张堆在一起,再压住几个孩子,凭他们这点力气根本搬不动。
要是老师晚回来一会儿,被压住的孩子乱挣乱踢,谁也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
“游戏能不能玩?”
苏黛黛问他。
“能。”
“该怎么才能玩?”
“不能摞这么高。”
“还有呢?”
“要让老师看着。”
“还有。”
霍安想了半天,转头看看那两个刚被救出来的小伙伴。
“不能把人埋在下面。”
“这才对。”
苏黛黛让他把其他孩子叫过来。
十几个孩子站成两排,刚才还威风的攻城大将军,如今抱着纸盒,挨个向大家道歉。
“对不起,我不该拿床垫搭城堡,以后要玩,我先问老师。”
“那还能攻城吗?”
赵明举手问道。
周老师揉了揉额头。
“今天谁也不许再攻。”
“明天呢?”
“明天也不许。”
孩子们都泄了气,霍安偷偷看向母亲,想让她帮着说句话。
苏黛黛没有答应,反而让他们一起把床垫铺回原位。
哪一张归谁,枕头放在哪里,被角该朝哪边,全由霍安负责分清楚。
他刚才指挥攻城时记得清每个人的位置,收拾起来也没含糊,没过多久便把十二张床垫摆整齐了。
“妈妈,我都放好了。”
“再去看看窗边。”
“被单也要挂回去?”
“你们扯下来的,难道让老师收?”
霍安又带人把被单抱回来,可他们个子不够高,只能站在凳子上往绳上搭。
苏黛黛扶着凳子,周老师在旁边接,忙了半天,教室才恢复原样。
午睡时间已经过了一半,孩子们玩累了,躺下没多久便安静下来。
霍安睡在最外面,翻了两次身,还是睁着眼。
“妈妈,你要走了吗?”
“等你睡着。”
“回家会告诉爸爸吗?”
“你觉得该不该告诉?”
“可以只说我搭城堡,不说塌了吗?”
“你爸问城堡搭得怎么样,我怎么回答?”
霍安把被子拉到鼻子下面。
“就说,后来拆了。”
“霍安。”
“那还是告诉吧。”
他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伸手拉住母亲的衣角。
“妈妈,我以后先保护他们,再打仗。”
“先学会保护,才能带着别人做事。”
“那爸爸也是这样吗?”
“你爸爸带兵时,先想的是让大家平安回来。”
“他也攻过城吗?”
“这些事情不能乱问。”
“那我长大自己去问。”
苏黛黛替他掖好被角,等他睡熟后,才跟着周老师走出教室。
两个人把今日的事又商量一遍,决定以后讲完战争故事,也要告诉孩子真正的危险在哪里。
放学时,霍安比平日安分,背着小书包跟在母亲身边,走了半条街都没跑出去。
路过供销点时,他看到玻璃柜里的水果糖,也只看了两眼,没有张口讨要。
“还难受呢?”
苏黛黛问他。
“老师说我三天不能当小队长。”
“该罚。”
“可赵明不会排队,每次都把人带错。”
“那也让他试试。”
“他要是把人带进水沟怎么办?”
“你站在旁边提醒,不能抢他的队长。”
霍安踢着路边的小土块,走出几步后,又牵住母亲的手。
“妈妈,我只是想当将军嘛,将军不是要攻城吗?”
苏黛黛想笑,又觉得这事不能笑得太早,便捏了捏他的手。
“会攻城不算本事,知道什么时候不能攻,才算真将军。”
“那我今天不是真将军?”
“你今天是个闯祸的小兵。”
霍安垂着脑袋想了一路。
快到家时,他停在楼下,从书包里拿出一张揉皱的纸,上面画着几块方方正正的床垫。
“妈妈,我已经改了。”
“改了什么?”
他指着床垫旁边的几条线,认真说道:“下次不用人钻进去,我拿水盆挖护城河,这样就压不到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