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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你吃多了。”

饭桌上安静了片刻,霍承洲手里的筷子还夹着半块馒头,苏黛黛转过头,盯着坐在小凳上的女儿。

那是小念两岁多时发生的事。

她平日只会喊爸爸,妈妈,哥哥,吃饭,要水,连两个词都少有连在一起的时候。

苏黛黛为这件事发过愁。

同龄孩子已经能背短诗,小念想要什么还只会用手指,问急了便把一个字重复几遍。

军区卫生所的军医检查过她的耳朵,又拿积木和图画试过反应。

“听得懂,也知道东西叫什么,只是不愿开口,再等等,仍在正常范围。”

“要等到什么时候?”

“平日多跟她说话,别替她把要求全猜完,她想喝水,就让她自己说。”

苏黛黛照着做了。

小念指水杯,她便问要什么,孩子憋了半天,最多挤出一个水字,再多便不肯说。

霍承洲比她更有耐心。

每晚回家,他都会拿着图画卡教小念认东西,从苹果教到小狗,再从桌子教到椅子。

“这是什么?”

“果。”

“苹果。”

“果。”

“再说一次,苹果。”

“不。”

小念扭过脸,抱着图画卡跑去找母亲,留下霍承洲一个人坐在小凳旁边。

苏黛黛看得想笑。

“霍副参谋长,教孩子比带兵难吧?”

“她不服从。”

“两岁孩子服从什么?”

“让她说两个字,她只说一个。”

“那是嫌你烦。”

霍承洲不信,第二天换了一套办法,把小念喜欢的饼干放在桌上。

“说饼干。”

“饼。”

“饼干。”

“要。”

“说完给你。”

小念看看父亲,又看看饼干,转身便走,宁可不吃,也不肯多说一个字。

霍承洲拿着那块饼干,第一次体会到命令完全没用是什么滋味。

苏黛黛嘴上拿他取笑,夜里却睡不踏实。

她怕孩子听力有问题,又怕是自己平时忙,陪小念说话的时间不够。

军医说不用急,她便把担忧放在心里,白天仍旧一句句教。

谁也没料到,小念头一回说完整的话,竟然是在饭桌上管父亲吃饭。

霍承洲把馒头放回碗里。

“你刚才说什么?”

“爸,你吃多了。”

小念说得比第一遍还清楚,说完还伸出手,认真数了数他面前的空盘子。

“一,二,三。”

“我吃了两个。”

“妈妈说三个。”

苏黛黛立刻想起做饭时随口念叨的一句话。

那天霍承洲回来得晚,她怕饭不够,特意多蒸了几个馒头,装盘时说他今晚训练累,兴许能吃三个。

孩子听见以后,居然全记住了。

“妈妈什么时候说的?”

霍承洲问。

“做饭,说爸爸吃三个,吃多了,肚子大。”

小念每说一句,桌边几个人便更安静几分。

苏黛黛伸手去端汤,想借着动作躲开丈夫投来的询问。

“我可没说你肚子大。”

“妈妈说吃多肚子大。”

“我说的是霍安,他偷吃了两块红薯。”

小念歪着脑袋想了想。

“霍安吃多,爸爸也吃多。”

霍承洲放下筷子,把女儿抱到腿上。

“爸爸训练,吃三个不多。”

“多。”

“哪里多?”

“妈妈吃一个。”

“爸爸比妈妈高。”

“妈妈胖。”

苏黛黛端着汤碗,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小念,这句话谁教你的?”

“哥哥。”

屋里立刻响起一阵推凳子的动静,几个孩子都说不是自己,谁也不肯认这笔账。

小念却没有被他们吵乱,抬手指向桌子另一边。

“霍安说,妈妈胖,抱着软。”

藏在哥哥身后的小霍安马上跑了。

“我只说过一次!”

苏黛黛把汤碗放稳,起身去抓人,霍安绕着桌子跑了一圈,最后躲到父亲背后。

“爸爸救我,妈妈要打我。”

“自己说的话,自己负责。”

霍承洲把他从身后拎出来,交给苏黛黛。

小念坐在父亲腿上,看得咯咯直笑。

笑完以后,她伸出手摸了摸霍承洲的衣领。

“爸爸扣子错了。”

霍承洲低头一看,衬衫第二颗扣子果然错了一格。

他早晨出门时换得匆忙,回来又直接坐下吃饭,家里竟然没人发现。

“什么时候错的?”

“早上。”

“早上怎么不告诉我?”

“不会说。”

这三个字让苏黛黛停下了追霍安的脚步。

原来小念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父亲早晨扣错了纽扣,知道母亲在厨房说过什么,也知道哥哥拿她开过玩笑。

那些话全装在她的小脑袋里,只是一直没找到开口的时机。

一旦头一句说出来,后面的话便接连不断。

“小念,再喊一遍妈妈。”

苏黛黛回到桌边蹲下。

“妈妈今天好漂亮。”

“谁教你说的?”

“爸爸。”

霍承洲拿起碗,继续吃饭。

“我没教。”

“爸爸看妈妈,说漂亮。”

“我什么时候说过?”

“妈妈穿蓝衣服,爸爸看。”

苏黛黛想起早晨穿新外套时,霍承洲确实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后来只说领口该扣严实,半个好字都没讲。

“你看见什么都往外说?”

霍承洲问女儿。

“看见。”

“以后不能什么都说。”

“为什么?”

“有些话留在家里。”

“家里能说?”

“能。”

“外面不能说?”

“对。”

小念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指着门边的鞋架。

“哥哥鞋子臭,外面不能说,家里能说。”

刚回来的小川连书包都没放,便被妹妹说得停在门口。

“我的鞋哪里臭?”

“这里臭。”

小念从父亲腿上滑下来,跑到鞋架旁边,捏住鼻子,把小川昨天训练穿的球鞋拖了出来。

一屋子人全闻到了。

小川赶紧拿着鞋去阳台刷,小念跟在后面,还在提醒他多放肥皂。

从那天开始,她的话一天比一天多。

早晨醒来先问谁送她出门,吃饭时要点评每一道菜,晚上躺进被窝,还要把白天见过的人和事讲一遍。

有时候次序全乱了,想到哪里说到哪里,可她自己讲得起劲,谁插话都不肯停。

苏黛黛起初听得高兴,手里的活都放慢了,只怕漏掉女儿说的某句话。

听了几天,她便知道军医为什么说不用着急。

这个孩子前两年少说的话,像是全攒到了一起,如今要一次补回来。

“妈妈,今天老师穿红鞋,红鞋踩水,水跑了,小花哭了,她的糖掉了,我捡起来,没吃。”

“好,没吃地上的糖是对的。”

“我给老师,老师扔了。”

“掉在地上脏了,应该扔。”

“糖可惜。”

“下次妈妈给你一块。”

“给小花也一块。”

“行。”

小念讲完幼儿园,又跑去问父亲今天去了哪里,见了谁,为什么回来晚。

霍承洲起初每问必答,后来发现两岁的孩子能从一个问题追到十个,便学会了简短回应。

“爸爸开会。”

“开什么会?”

“工作会。”

“什么工作?”

“部队的工作。”

“部队什么工作?”

霍承洲被问得放下文件。

“这些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保密。”

“什么是保密?”

“不能说。”

“爸爸不会说话。”

苏黛黛坐在旁边缝衣服,听见这一句,笑得针都拿不稳。

霍承洲伸手将女儿抱起来,放到妻子身边。

“你教。”

“我可教不了,她如今的问题比后勤部开会还多。”

话虽然这样说,夜里替孩子盖被子时,苏黛黛仍旧摸了摸小念的脸。

担心了几个月的事总算放下,她连睡觉都安稳了不少。

第二天吃晚饭,小念照例把一家人的事说了一遍。

谁今天回来最晚,谁吃饭掉了米粒,谁偷偷把鸡蛋分给弟弟,全没逃过她的眼睛。

霍承洲听到一半,抬手点了点女儿的额头。

“你这张嘴,以后得管住。”

“爸爸也要管。”

“我管什么?”

“管糖。”

“什么糖?”

小念从凳子上跳下来,跑到厨房门口,抬手指向最高的柜子。

“爸爸把给妈妈的糖藏上面了,还说晚上再给,不许我们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