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今天刚好到期。”
苏黛黛把日历往前翻了一页,红笔圈出的日期已经到了眼前。
她嘴上说着该做什么便做什么,这一个月也确实没耽误工作,可每次收发室来人,视线总会先落到对方手里的公文袋上。
等了三十一天,什么消息也没有。
今天恰好是周日,几个孩子各有安排,小川去了学校,小薇到老师家学画画,霍安带着小念在家属院里跳皮筋。
屋里难得清静。
苏黛黛搬来小板凳,坐在厨房门边择菜。
新买的小白菜沾着泥,她一片片掰掉黄叶,准备中午和豆腐一起煮汤。
客厅里的电话响起来时,她手上还攥着半棵菜。
“喂,哪位?”
“苏黛黛同志吗?”
“我是。”
“请你记录一下,关于全军优秀军属评选结果,正式通知已经下发到省军区。”
苏黛黛把菜放回盆里,另一只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桌边没有纸,她拉开抽屉,翻出小川用剩的练习本。
“您再说一遍,我拿笔记。”
电话那头把内容重新念了一遍。
全军优秀军属表彰名单已经确定。
经过单位推荐,逐级审核和统一评议,苏黛黛正式入选,定于本月二十八日前往首都,参加表彰大会。
铅笔悬在纸上,半天没落下去。
盆边那几片小白菜顺着她的围裙滑到地上,散了一圈。
“您说,我入选了?”
“对,正式名单上有你的名字,通知下午送到后勤部,请你提前准备个人证件和出行用品。”
“是省里入选,还是去首都以后还要再评?”
“已经评完了,这次去首都是参加表彰。”
“确定是我吗?”
电话那边报出了她的姓名和工作单位,还把推荐材料编号念了一遍。
每一个字都对得上。
苏黛黛握着听筒,指腹在电话线上来回摩挲。
“我再问最后一次,您别嫌我啰嗦,名单上的人确实是苏黛黛,对吗?”
“确实是你,苏黛黛同志,祝贺你。”
“谢谢,谢谢您。”
听筒放回原处,她仍站在桌边。
练习本上只写了一个日期,后面的字全没落下。
方才听到的内容却留在耳边,怎么也散不去。
入选了。
她真的要去首都领奖了。
苏黛黛弯腰捡起地上的菜叶,第一片放回盆里,第二片却放进了装废纸的竹筐。
等手碰到第三片时,她才发现自己弄反了。
“这下真成没见过世面的人了。”
她自言自语一句,索性把菜全捡起来,端到水池边重新清洗。
水流从菜叶上冲过,泥点一点点落下。
往日片刻就能做完的事,今天洗了三遍还没结束。
她关掉水,又回到电话旁边,把记在本子上的材料编号逐个核对。
号码没错。
单位没错。
姓名也没错。
一个月前送出去的档案袋,经过几百里路到了首都,里面装着她这些年留下的账本和材料。
那些年走过的驻地,办过的互助组,改过的文章,如今全有了回答。
下午,后勤部让人送来了正式通知。
红色印章盖在文件末尾,同行人员和报到时间写得清清楚楚。
组织安排她二十六日乘火车出发,霍承洲作为家属可以陪同,相关手续由单位统一办理。
苏黛黛把通知铺在饭桌上,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又从最后一行读回开头。
文件不会同她开玩笑。
印章也不会盖错地方。
她坐到椅子上,双手放在膝头,过了好一阵才摸了摸自己的脸。
“怎么跟发热一样。”
掌心贴着脸颊,温度确实比平日高。
她起身去柜中找出木盒。
推荐材料的回执夹在新调研本里,旁边还放着小川送她的钢笔,以及霍承洲替她收好的样刊。
如今木盒里又能添一份表彰通知。
东西放进去,她却没合盖。
从扫盲班的结业证,到培训班的成绩单,再到报刊上的文章,每一件拿出来都谈不上贵重。
可这些纸连在一起,便把她走过的路全记下了。
刚逃到军区时,她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
填写保姆登记表,三个字写得一大一小,负责登记的人问了两遍才认出来。
后来参加扫盲班,她每天带着孩子忙完家务,等夜里安静下来再练字。
霍承洲替她削过铅笔,小川也给她检查过错字。
最初写工作建议,三页稿纸能改掉两页。
如今,她不但能把名字写在文章末尾,还要把这个名字写进全军表彰的签到册。
苏黛黛把通知放回桌上,开始准备晚饭。
豆腐切得一块大一块小,菜汤里险些放了两遍盐,连蒸米饭时加了多少水也忘了。
她揭开锅盖看了两次,最后干脆拿碗重新量过。
“今天这顿饭,可别让几个孩子吃出问题。”
到了傍晚,天边的亮色渐渐收拢,家属院里传来孩子回家的说话声。
霍承洲还没回来。
苏黛黛看了两遍墙上的钟,拿抹布擦过饭桌,又把文件从木盒里取出来,摆到最显眼的位置。
脚步声从楼道传来时,她先走到门边,听出熟悉的步子后,又回到桌旁坐下。
门锁响了。
霍承洲推门进屋,军帽夹在手臂下面,肩上还沾着路边吹来的浮尘。
他先看见桌上的文件,再看见坐得过分端正的苏黛黛。
“通知来了?”
“你怎么知道?”
“今天到期。”
霍承洲关好门,把军帽挂上衣架。
“结果呢?”
苏黛黛本来准备了好几句话。
她想告诉他电话是什么时候打来的,也想告诉他自己确认了三遍,还想说下午送来的正式通知一个字都不会错。
真正开口,只剩下一句。
“我入选了。”
霍承洲站在桌边,没有接话。
脸上的线条仍是平日那副严整模样,手却马上拿起了通知。
他把名单和报到要求全部看完,连末尾的印章也核过一遍。
“二十六日出发。”
“对。”
“衣服准备了吗?”
“还没有。”
“证件呢?”
“都在单位。”
“明天拿回来检查。”
苏黛黛等了半天,见他开始安排出发的事情,忍不住伸手抽走文件。
“你就说这些?”
“还要准备路上的吃食。”
“霍承洲。”
“嗯。”
“我入选全军优秀军属了。”
“我听见了。”
“你不替我高兴?”
霍承洲看着她,原本搭在桌边的手收了回来。
“高兴。”
“我没看出来。”
“要怎么看?”
“我哪里知道,反正不能像现在这样,你听见这么大的消息,连个笑脸都不给我。”
她说到后面,自己先笑出了声。
电话打来以后悬了半天的那口气,直到此刻才真正落回去。
霍承洲伸手把人拉近。
动作来得快,苏黛黛还攥着那张通知,额头已经碰到了他的军装衣领。
腰后的手臂收得紧,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他胸口的起伏。
“文件要压皱了。”
“皱了再铺平。”
“你还没洗手。”
“回来的路上洗过。”
“谁回家以前特意洗手?”
“我。”
苏黛黛伏在他肩前,想笑,又觉得鼻子发酸,只好把脸往他衣领旁藏了藏。
“承洲,我真要去首都了。”
“我陪你去。”
“那是全军的表彰,我这样的人也能站到台上。”
“哪样的人?”
“从村里逃出来,给人做过保姆,认字也比别人晚了那么多年。”
霍承洲将她往怀里又收了收。
厨房里还煨着白菜豆腐汤,锅盖被热气顶得轻响。
饭桌上的通知露出半边红色印章,旁边散着她没来得及收好的菜叶。
这个在她听来大得让人不敢相信的消息,落进家里以后,仍旧同一日三餐放在一起。
霍承洲低头,唇边贴近她的发顶。
“你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