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件都带上,首都早晚比省城凉。”
霍承洲把一件薄外套叠好,放进帆布旅行包,又将苏黛黛刚拿出来的开衫一并塞了进去。
“天气预报说这几天不降温。”
“天气预报也有不准的时候。”
“咱们只住三晚,你收拾的东西够住半个月了。”
“药品不占地方。”
“两个搪瓷缸也不占地方?”
“你一个,我一个。”
苏黛黛看着桌上分门别类摆好的物件,终于明白他为什么提前半天请假回家。
换洗衣服,证件,介绍信,火车票,常用药和路上吃食,他全按顺序装好。
连装奖章和证书的空布袋都准备了一只,外面还缝了两条布带。
“你这布袋什么时候做的?”
“请后勤缝纫组帮忙。”
“奖还没拿到手,你先把袋子备好了。”
“回来时用。”
霍承洲拉上旅行包,把票据递给她。
两张去往首都的卧铺票,铺位挨在一起,发车时间是明早七点二十分。
苏黛黛在车票上的首都二字来回看过,才放进贴身的小包。
这一晚,她醒了三回。
第一次担心忘带介绍信,起床查了一遍。
第二次觉得衣服不够正式,把自己做的新上衣取出来挂到门边。
第三次睁眼时,窗外刚透出亮色,霍承洲已经穿戴整齐,正在厨房装煮好的鸡蛋。
“你没睡?”
“睡了。”
“我怎么每次起来都看见你醒着?”
“听见你开柜门。”
“我动作已经够轻了。”
“是我睡得浅。”
两个人不到五点便出了门。
省城火车站已经聚了不少旅客,绿色车厢停在远处,蒸汽顺着站台上方往前铺开。
有人扛着行李卷,有人提着藤条箱,还有人用网兜装着脸盆和暖水瓶。
苏黛黛跟在霍承洲身边,手一直按着装车票的小包。
“票在里面,不会掉。”
霍承洲提醒她。
“我知道。”
“那就别按了。”
“第一次坐这么远的火车,我怕进站时找不到。”
“我带着你。”
“我又不是孩子。”
“孩子也没有你查得勤。”
检票口开放以后,人群开始往前移动。
霍承洲一手提旅行包,一手护在她身后,避开迎面挤过来的行李。
轮到两人时,苏黛黛亲眼看着检票员在票面剪开小口,才跟着进了站台。
车厢外的编号与车票对上了。
她踏上铁制脚梯,进门后先朝两边看了一遍。
走道不宽,窗边摆着小桌,铺位上叠着洗净的白色床单。
组织替他们买的是下铺,来回行动方便,行李也能放到床下照看。
“原来卧铺是这样。”
“你以为是什么样?”
“我没想出来。”
苏黛黛把手掌放到铺面上试了试。
“比家里的床窄,不过挺干净。”
“晚上别翻身太快。”
“我睡觉老实。”
霍承洲看了她一眼,没有揭穿。
在家里,她夜里睡热了会踢被子,睡冷了又往他那边挤。
早上醒来还要问,为什么两个人的枕头换了位置。
汽笛拉响,车轮沿着铁轨慢慢转动。
站台向后退去,送行的人影被车窗一段段隔开,没多久便看不清了。
苏黛黛靠到窗边,看着熟悉的省城房屋退出视线。
楼房渐少,田地铺开,刚收割过的庄稼地整整齐齐,远处还有农人在路边推车。
“咱们真的出发了。”
“嗯。”
“你以前去过几次首都?”
“三次。”
“都去了哪里?”
“开会。”
“开会也得经过天安门吧?”
“车上经过一次。”
“长城呢?”
“没去。”
“故宫也没去?”
“没有时间。”
苏黛黛把脸转过来。
“你去了三次,怎么什么都没看?”
“过去有任务。”
“这次我领完奖,咱们能多留一天,正好补回来。”
霍承洲把搪瓷缸放到她手边。
“先喝水。”
“我不渴。”
“上车以后你说了半个钟头。”
“我高兴,多说几句也不成?”
“成。”
火车越开越快,车窗外的电线杆一根接着一根退向远处。
每经过一处站点,苏黛黛都要看站牌上的地名。
遇到没听过的地方,她便拿出地图寻找。
地图折得不小,铺开后占去大半张桌子,霍承洲替她压住一角,手指沿着铁路往前移。
“咱们现在在这里,晚上过河,明天下午以前到首都。”
“这条河有多宽?”
“火车过桥要走一阵。”
“沿路会经过山吗?”
“后半夜有一段。”
“那我得醒着看。”
“天黑看不见。”
“有月亮。”
“明天还要参加报到,今晚得睡。”
“我就看一会儿。”
霍承洲没有再劝,只把地图折回原样。
中午,两人拿出提前准备的饭盒。
里面装着鸡蛋,烙饼和炒好的咸菜丝。
苏黛黛原本还想带一罐肉酱,被霍承洲以不好保存为由留在家里。
“孩子们这个时候该吃饭了。”
她剥开鸡蛋,顺手把蛋壳收进空纸袋。
“小川会管着他们。”
“霍安早上还说,等我回来要第一个看奖杯。”
“他得先去上学。”
“小念说要拿奖杯喝水,也不知道谁教的。”
“回来告诉她,奖杯不能盛水。”
“她会问为什么。”
“你回答。”
“为什么又是我回答?”
“她听你的。”
苏黛黛把剥好的鸡蛋递给他。
“你说这话倒方便。”
车厢轻轻摇晃,饭盒里的筷子跟着碰了两下。
霍承洲接过鸡蛋,没有马上吃。
窗外的日光落在苏黛黛脸侧,她正忙着把饼掰成两半,一半夹咸菜,一半留着晚上。
从上车到现在,她没安稳坐过多久。
看完田野看河流,看完河流又去辨远处的村庄,连车厢连接处也要过去瞧一眼。
“你看什么?”
苏黛黛发现他一直望着自己。
“看你。”
“我脸上沾鸡蛋了?”
“没有。”
“那有什么好看的?”
“高兴成这样,少见。”
“我第一次去首都,当然高兴。”
她把饼递过去,眼里全是压不住的光亮。
“等到了地方,我得先给孩子们寄一张明信片,还要看看首都的新华书店有没有工作方面的新书。”
“可以。”
“如果时间来得及,再去百货商店看看。”
“可以。”
“我还想给赵秀兰寄封信,她写信叫我大胆往前走,没过多久我便走到首都了。”
“地址带了吗?”
“在本子里。”
霍承洲接过烙饼,终于笑了一下。
笑容留得不久,却被她逮了个正着。
“你笑我?”
“没有。”
“我看见了。”
“看错了。”
“你今天已经笑了两回,早上我差点把牙膏装进行李时,你也笑了。”
“那回没有。”
“霍承洲,你现在说谎都不眨眼了。”
“吃饭。”
下午,列车经过一条宽阔的河。
铁桥下水面发亮,车轮碾过接缝,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苏黛黛趴在窗边,从桥头一直看到桥尾。
她从小生活在山村,见过最宽的河,也只是村外那条雨季会涨水的河道。
后来随军去了几个驻地,看见的地方多了,才知道地图上细细的一条线,真正走到跟前能宽得望不到岸。
“国家这么大,一趟火车得走一天多。”
“往北还有更远的地方。”
“你去过吗?”
“去过。”
“冷不冷?”
“冬天滴水便结冰。”
“那里的军属怎么生活?”
“房里有火墙,冬菜提前存。”
苏黛黛马上取出本子,把这几句话记下。
“出来领奖还想着工作?”
“看见了便记一笔,以后说不定用得上。”
霍承洲替她拧紧钢笔帽。
“首都也能买本子,别舍不得写。”
“这一本是你给我的,当然得省着用。”
夜里熄灯后,车窗外只剩零散灯火。
苏黛黛说要看山,撑到十点便困得睁不开眼。
她睡在下铺,霍承洲坐在旁边守了一阵,等她睡熟才拉过毯子。
车身晃动时,她翻了半圈,手伸到床沿外面。
霍承洲将那只手放回毯子里,又把旅行包朝铺位里推了推。
第二天上午,沿路的房屋开始密集起来。
厂房的烟囱,交错的铁路和远处成片的楼房逐渐进入视野。
车厢广播报出首都站名时,苏黛黛立刻坐直。
“到了?”
“快了。”
她理过头发,又将外套领口整理好。
通知和介绍信重新查了一遍,直到霍承洲提醒车还没进站,她才坐回窗边。
列车减速,站台上的红字一点点从窗框外露出来。
首都。
那两个字写得端正醒目。
苏黛黛提起旅行包,霍承洲却先一步拿了过去。
“你拿证件。”
“包又不重。”
“人多,别走散。”
车门打开,旅客顺着台阶下车。
双脚落到站台地面时,苏黛黛没有立刻往前走。
她把气吸进胸口,慢慢吐出来,抬头望向车站高大的屋顶和来往的人群。
从苏家村那间漏雨的小屋,到红旗军区的大门。
从一个连名字都写不好的保姆,到前来首都接受全军表彰的军属代表。
这条路走了多少年,吃过多少苦,只有她自己知道。
霍承洲站在前面等她。
“黛黛。”
“来了。”
她攥紧装着证件的小包,朝他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