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的好吃的,便是这碗面?”
苏黛黛拿筷子挑起面条,碗底还卧着一只荷包蛋,旁边整整齐齐码着几片酱牛肉。
“附近的人推荐。”
霍承洲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给她。
“你别全给我。”
“我有。”
“你那碗只剩两片了。”
“够吃。”
苏黛黛又夹回去一片。
“说好一人一半,领个奖又不能把我的饭量变大。”
大会结束得晚,两人从礼堂出来时已经过了饭点。
附近国营饭店只剩面条,霍承洲仍照着最好的一档点了两碗,还多加了一份酱牛肉。
苏黛黛嘴上嫌他把一碗面说得太郑重,吃到最后,连汤都喝了大半。
“首都的面,和咱们那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面更细,汤里放的香料也不同。”
“吃出来了?”
“做饭这么多年,这点还尝不出来?”
她用筷子蘸了一点汤,仔细分辨。
“里面有胡椒,葱油也熬过,回去我试试,孩子们应该爱吃。”
“出来一天,句话离不开孩子。”
“你不想他们?”
“想。”
“那你怎么不说?”
“你都说了。”
第二天是特意留下的空闲时间。
两人天没亮便起床,先搭车去了天安门广场。
清晨的风从广场上吹过,旗杆周围已经聚了不少人。
远道而来的旅客提着行李,工人和学生站在一处,还有父母把孩子抱到肩上,等着看国旗升起。
苏黛黛仰头望向城楼。
过去只在报纸和画册里见过的地方,如今真真切切立在眼前。
墙体的红色比画面更厚重,金水桥横在前方,城楼上的画像正对着宽阔广场。
“比照片里大多了。”
“照片装不下。”
“你上次坐车经过,看清了吗?”
“只看见一角。”
“太可惜了。”
人群安静下来时,护旗队从城楼方向走出。
脚步整齐落在长街上,国旗护送到旗杆下,在国歌声中徐徐升起。
苏黛黛站得笔直。
红旗展开的那一刻,她眼前浮过许多地方。
苏家村狭窄的山路,红旗军区的哨卡,第二军区收拾出来的废仓库,还有省城后勤部那间堆满材料的办公室。
每一处都属于脚下这个国家。
她从一名吃不饱饭的孤女走到今天,靠过自己,也靠过许多人。
老师教她识字,组织让她参加培训,军属们愿意跟着她办互助组,后勤部门也给过场地和支持。
这些看得见和看不见的手,将一条原本窄得走不出去的路,一点点铺到了首都。
国歌结束后,人群仍朝旗杆方向望着。
霍承洲没有催她。
两个人并肩站了一阵,她才开口。
“承洲,我以前总觉得,能从苏家逃出去,找到一份活干,便算老天照顾我。”
“后来呢?”
“后来有了家,有了孩子,还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我才知道人走出第一步以后,前面还有那么多地方。”
她抬头看着迎风展开的国旗。
“这里也有我出过的一份力,对不对?”
“有。”
“哪怕只是一点?”
“不只一点。”
苏黛黛转过脸,冲他笑了。
“你今天倒舍得多说几个字。”
从天安门往人民英雄纪念碑走时,广场上的人渐渐多起来。
纪念碑高高立着,正面的字在日光下清晰醒目。
霍承洲摘下军帽,夹在手臂旁。
苏黛黛也停下脚步。
“你认识的人里,有名字留在这里的吗?”
“没有具体名字。”
“那你为什么看了这么久?”
“碑上记的是所有人。”
霍承洲曾上过战场,也送走过战友。
这些事他平日极少提,偶尔梦中惊醒,坐在床边许久也不肯说梦见了谁。
苏黛黛没有再问,只陪他站着。
过了许久,她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
霍承洲反手握住她,掌心粗糙,温度却安稳。
离开广场后,两人进了故宫。
高高的宫墙隔开外面的车声,一座座殿宇沿着中轴铺向远处。
苏黛黛每经过一道门,便要停下来看看匾额。
“过去的人住这么大的地方,会不会走丢?”
“有人带路。”
“要是让我每天从前面走到后面,饭还没做便累了。”
“这里不用你做饭。”
“我是说过去。”
她站到铜缸旁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
“画册上说这个缸用来存水,冬天还要在下面烧火,免得水结冰。”
“记得挺清楚。”
“小薇喜欢画这些,我回去得讲给她听。”
“可以买一本故宫画册。”
“等会儿去商店看,太贵便不买。”
“带了钱。”
“带钱也不能乱花。”
霍承洲没有同她争。
到了出售纪念品的地方,他直接买了一本图册和一套明信片。
苏黛黛看见票据上的数字,马上把人拉到一旁。
“一本便够了,怎么买两样?”
“图册给小薇。”
“明信片呢?”
“其他三个孩子一人一张,还有一张给你。”
“你不给自己留?”
“我看过了。”
“看过便不用留?照你这个说法,咱们家那张全家福,你每天都看,也该收起来。”
霍承洲把明信片装进她的包里。
“回去以后,我再买相框。”
“这还差不多。”
两人中午只在路边吃了简单的烧饼,便赶车去长城。
车出了城区,沿路楼房渐少,远处山势一层层展开。
苏黛黛昨晚兴奋得没睡足,上车后还说自己不困,没过多久,脑袋便靠到霍承洲肩上。
醒来时,车已经快到地方。
“你怎么不叫我?”
“没到。”
“我的头发乱了吗?”
“没有。”
“肩膀酸不酸?”
“不酸。”
苏黛黛坐直以后,发现自己身上还盖着他的军装外套。
“你冷不冷?”
“我身体比你好。”
“又拿这句话堵我。”
真正站到长城脚下,她才知道书中那句依山而建是什么意思。
灰色城墙顺着山脊一路延伸,翻过一座山头,又接向更远的地方。
游客沿着台阶往上走,到了高处便只剩小小的人影。
“咱们能爬到哪里?”
“你想爬到哪里?”
“能看远一点的地方。”
“那便慢慢走。”
开头一段还算平缓,往上后,台阶越来越陡。
苏黛黛走了不到一刻钟便开始喘,扶着城墙歇了一会儿。
霍承洲站在上一级台阶,朝她伸手。
“我自己能走。”
“前面更陡。”
“你扶着我,回去又要说我缺少锻炼。”
“不说。”
“真的?”
“嗯。”
她把手递过去。
霍承洲握住后便没再放开。
两人一步一步往上,遇到拥挤处便靠边等,等人过去再继续。
登上第一处高台时,山风迎面吹来,苏黛黛额前的碎发全散了。
她扶着城墙朝远处望去。
群山铺向天边,长城伏在山脊上,前后都看不到尽头。
“修这么长,得花多少年?”
“许多朝代都修过。”
“过去没有机器,全靠人抬砖运石?”
“许多地方是。”
“人真能做成大事。”
苏黛黛摸着历经风雨的墙砖。
她办第一个互助组时,只有十二个人和一块临时借来的菜地。
那时也有人说,几个军属凑在一起,做不成什么。
几年过去,互助组变成服务站,服务站的办法又送到更多驻地。
所有大事开头都不大。
一块砖接着一块砖,一步连着一步,走得够久,才有了眼前望不到头的路。
霍承洲拧开水壶递给她。
“坐一会儿。”
“我还想往前走一段。”
“时间够。”
“你累吗?”
“不累。”
“那咱们去前面那个高台。”
两人继续往上。
快到高台时,苏黛黛回头看了一眼,走过的台阶已经落在脚下。
山风灌进衣袖,奖章别在她随身包的内层,隔着布料贴着腰侧。
她忽然想起家里的四个孩子。
小川将来可能去军校,看到的地方会比她更多。
小薇喜欢画画,若亲眼见过这些山河,画出来的东西也会不同。
霍安总说自己胆子大,真站到这段陡坡前,未必还敢往上冲。
小念一定会问,城墙为什么修在山上,砖又是谁一块块送上来的。
“承洲。”
“嗯?”
“我想带孩子们也来看看。”
霍承洲停在她身侧。
“看天安门,看纪念碑,也来长城走一走,让他们知道这个国家有多大,有多好。”
“可以。”
“咱们一家六口,车票可不便宜。”
“提前攒。”
“他们四个出门,光行李便要装两大包。”
“我拿。”
“霍安和小念走不动,你还得背一个。”
“让小川背。”
“你这个当爸的安排得倒明白。”
苏黛黛笑着往高处走,手还被他稳稳握着。
“那就说定了?”
“等暑假,全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