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奖杯先给我看!”
霍安从楼梯口跑下来,鞋带散开一边也顾不上系。
他身后跟着小念,红色发绳跑松了,辫子歪到耳边。
小川和小薇走在后面,一个伸手提行李,一个先把乱跑的弟妹拦住。
“站好,别在楼梯上挤。”
“我已经站好了。”
霍安嘴里答应着,两只手却朝苏黛黛怀里的布袋伸去。
“奖杯在里面吗?”
“在,先回家再看。”
“我就摸一下。”
“隔着袋子摸,能摸出什么?”
“能摸出大小。”
小念抱住苏黛黛的腿,仰着脸问她。
“妈妈,首都大不大?”
“大。”
“比咱们家属院还大?”
“比省城都大。”
“那你找到回来的路了吗?”
“找到了,你爸带我回来的。”
“爸爸呢?”
“先去单位报到,晚饭前回来。”
小念这才放心,转头盯住装奖杯的布袋。
“我可以拿吗?”
“回家坐好了再拿。”
一家人上了楼,房门刚关上,四个孩子便围到饭桌旁边。
小川把旅行包放进卧室,又拿毛巾擦过桌面。
“妈,放这里吧。”
苏黛黛解开布袋外面的带子,先取出证书,再把奖杯托了出来。
金色杯身映着窗外的亮光,底座上的字一露出来,霍安便弯腰凑近。
“这里有妈妈的名字。”
“我也看见了。”
小念踮着脚,脑袋挤到他肩旁。
“你不认识这么多字。”
“我认识妈妈。”
“那你念。”
“这个是苏,这个是黛,后面还是黛。”
小念一字一字认完,马上抬起脸。
“我全会。”
“那上面几个字呢?”
“那些我明天再学。”
霍安拿手指量了量奖杯高度。
“妈,这个是金子做的吗?”
“不是。”
“那为什么是金色的?”
“外面做成金色,看起来亮堂。”
“要是金子做的,能买多少东西?”
“荣誉不能拿来卖。”
“我就问问。”
小薇把奖杯转了半圈,仔细看上面的花纹。
“妈,我能画下来吗?”
“能,别碰倒了。”
“我先画奖杯,再画您站在台上领奖。”
“你又没看见我站在台上的样子。”
“照片洗出来便能看见。”
苏黛黛从包里取出大会统一拍摄的凭条。
“照片要过几天寄到单位,现在还没有。”
“那您先讲一遍。”
小薇找来画本,坐到桌边。
“台上有几级台阶,红毯有多宽,给您发奖的首长站在哪边?”
“你问得这么细,我得从进礼堂开始说。”
“我都记。”
霍安已经把奖杯抱了起来。
分量超出他的预想,胳膊跟着往下一沉,他赶紧托住底座。
“还挺重。”
“给我。”
小念伸手来接。
“你拿不动。”
“我能。”
“摔坏了怎么办?”
“我抱着,不会摔。”
两个孩子一人抓着一边,谁也不肯松。
苏黛黛赶紧托住中间。
“先放下,奖杯只有一个,你们摔了便没地方补。”
“我都没看完。”
小念抱住杯身,脸贴在上面。
“我要拿它喝水。”
“这不是水杯。”
“它有口。”
“底下太深,洗起来也不方便。”
“那我拿它装糖。”
“也不行。”
“装头绳呢?”
“你今天非得往里面装东西?”
小念用力点头。
“空着浪费。”
小川伸手把她抱到一旁。
“这里面装的是妈妈的荣誉,已经不空了。”
小念朝奖杯里面看了看。
“我怎么没看见?”
“荣誉看不见。”
“看不见怎么装?”
小川被问得答不上来,只好把她交给小薇。
“你同她解释。”
小薇想了想,在画本上画出一只奖杯。
“妈妈以前办互助组,帮助军属学手艺,还写了文章,这些事情都放在奖杯里,别人看见它,便知道妈妈做过什么。”
小念听完,重新趴到桌边。
“那里面装了好多人。”
“对。”
“会不会挤?”
屋里安静了一下,随即全笑了。
霍安把奖杯放回桌面,双手撑着腰。
“我以后也要得奖。”
“你先把鞋带系好。”
小川提醒他。
霍安低头看见散开的鞋带,蹲下来胡乱打了个结。
“得奖和鞋带有什么关系?”
“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拿什么得奖?”
“我可以得系鞋带比赛的奖。”
“你刚系的这个结,一走路还得散。”
“那我得别的。”
苏黛黛拿出从首都带回来的东西,分给四个孩子。
故宫图册给小薇。
长城明信片给小川。
霍安拿到的是天安门广场,小念那张画着人民英雄纪念碑。
每张明信片背后,她都写了一句话。
给小川的是,好好读书,往后去看更远的地方。
给小薇的是,用你的眼睛和画笔,记下真正见过的山河。
给霍安的是,胆子大还不够,走每一步都要站稳。
给小念的是,慢慢长大,想问什么便去找答案。
“妈妈,你的呢?”
小念把明信片翻了两遍。
“你们爸爸也给我买了一张。”
“写了什么?”
“他没写。”
“为什么不给你写?”
“等他回来,你问他。”
小念把这件事记在心里,晚饭前霍承洲刚进门,她便拿着明信片追上去。
“爸爸,你为什么不给妈妈写字?”
“什么字?”
“我们都有,妈妈没有。”
霍承洲看向苏黛黛。
她正在厨房盛汤,听见这话便探出头。
“别看我,是你女儿自己问的。”
“明信片呢?”
“在桌上。”
霍承洲拿起属于苏黛黛的那一张。
正面画的是长城,背面空白一片。
他从书桌上拿来钢笔,写了几个字,随后将卡片重新递给她。
小念抢着凑过去念。
“下次,一家,一起。”
“还有日期。”
小川提醒她。
“日期不算话。”
苏黛黛接过卡片,等墨迹干透后,夹进了故宫图册。
“行,下次一家一起。”
晚饭后,四个孩子又围着奖杯看了一轮。
小薇拿尺子量过杯身和底座,在画本上打好轮廓。
霍安翻开证书,专门找盖章的位置,还说自己的作业本也有老师盖的小红花。
小念抱着奖杯坐在沙发上,谁来拿都不肯松手。
“你这么抱着,晚上还准备带它睡觉?”
苏黛黛问她。
“可以吗?”
“不可以。”
“为什么?”
“翻身会压坏。”
“那我不翻身。”
“你睡着以后,谁知道你翻不翻?”
小念考虑半天,终于同意把奖杯交出来。
苏黛黛拿软布擦过杯身,又给底座垫上一块干净的绒布。
客厅靠墙的木柜上,原本摆着几本书和孩子们做的手工作品。
她将中间的位置空出来,把奖杯和证书放进去。
柜子上方便是那张全家福。
照片里的六个人都在笑,小念还握着霍承洲的手指,霍安站得挺直,小川和小薇分列两边。
全军优秀军属的奖杯摆在照片下面,大小恰好合适。
霍承洲站到她身后。
“往左一点。”
“这样?”
“再过半寸。”
“你挂全家福时也要量,放奖杯还要量。”
“摆正了好看。”
苏黛黛把奖杯向左移过半寸。
“现在呢?”
“正了。”
小薇把刚画好的草稿拿过来,对着柜子比了比。
“以后我的画也放在这里。”
“画好了给你留位置。”
“我的奖呢?”
霍安马上问。
“等你拿回来再说。”
“我明天便问老师,有没有比赛。”
小川拿书轻轻碰了碰他的脑袋。
“为了放进柜子才得奖,那不叫本事。”
“得奖还分为什么?”
“当然分。”
兄弟两个又争了起来。
小念抱住母亲的腿,追问自己的头绳能不能放进柜子。
小薇嫌他们挡住光线,让所有人往旁边让。
客厅一时全是说话声。
苏黛黛靠在柜边,看着照片和奖杯。
这份荣誉没有让家里的日子发生什么变化。
明天一早,她仍要去后勤部上班。
孩子们要上学,霍承洲要去单位,晚饭也得有人提前准备。
服务站的工作不会因为她得奖便自动做好,出版提纲更不会自己写进稿纸。
奖杯记录的是走过的路,往后的路还得继续走。
夜里,几个孩子睡下后,客厅终于安静。
苏黛黛坐到书桌前,翻开从省城带去首都,又从首都带回来的新调研本。
里面夹着火车票,表彰大会的代表证,还有一张在天安门广场买的纪念票。
她把这些东西逐一整理好,在当天的日期下面写道,今天回到省城,孩子们争着看奖杯,小念想拿它装糖,霍安说以后也要得奖,小薇准备把领奖的样子画下来,小川把荣誉二字讲给弟妹听。
写到这里,她停笔看了看柜子。
灯光落在奖杯上,也落在上方的全家福上。
苏黛黛重新落笔,一笔一画写下最后一句。
“不管走了多远,永远记得自己从哪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