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要考军校,我要当画家。”
小薇握着画笔坐在窗边,说完这句话,又往画纸上的奖杯底座添了一层深色。
苏黛黛正在替小川整理住校用的被套,听见女儿的话,侧身看了看画架。
画纸上是全军表彰大会的礼堂,苏黛黛站在台阶上接过奖杯,台下的人只画出大片朴素的衣帽,唯独家属席里那道军装身影格外清楚。
这幅画从首都回来便开始画,前后改过十几次。
小薇先嫌礼堂画得太小,后来又觉得红毯占了太多地方,最后干脆重新起稿,把画面留给领奖的人和台下鼓掌的人。
“你爸坐得离台上那么远,怎么在你的画里比别人都高?”
“因为妈妈先找爸爸。”
“你又没在现场。”
“您讲过,站上台以后先看见花,再看见照相机,最后找到爸爸,说明爸爸最重要。”
苏黛黛将被角塞进被套,拿针固定住四边,免得洗过以后棉絮在里面乱跑。
“你这张嘴,往后比画笔还厉害。”
“老师说画里要有自己最想让人看见的地方,我想让人看见,妈妈领奖时爸爸一直在下面。”
“那奖杯呢?”
“奖杯也要看见,不过它没有爸爸重要。”
小薇替人物衣领补上细线,退开两步看了看,拿橡皮擦去台阶旁多出的一道铅笔痕。
十岁的孩子做别的事还带着贪玩劲,拿起画笔以后却能在桌边坐半天,窗外孩子跳皮筋的声音也拉不走她。
这幅画后来被老师送去参加全省少儿美术大赛,小薇自己没有抱太大希望,交稿以后照旧上课和练画。
直到一个月后,学校老师找到家里,将盖着省美术协会印章的通知交给苏黛黛。
“苏同志,小薇得了一等奖,作品还被选入省少儿美术展,协会提出收藏原作,想先问问家里的意见。”
苏黛黛拿着通知看完,又递给身边的小薇。
“你自己听清了吗?”
“听清了。”
“怎么不说话?”
小薇捧着通知,先看一等奖那一行,又往下找到作品名称,路。
她把这两个字来回看了几次,才问老师:“收藏以后,我还能看见它吗?”
“作品会放在协会的少儿美术档案里,将来办展览也可能再展出,你想看,可以提前申请。”
“那我愿意。”
老师笑道:“不回家同爸爸商量?”
“画是我画的,爸爸会让我自己决定。”
苏黛黛也没有替女儿拿主意,只问道:“真舍得?你画了这么久,原作留下便拿不回家挂了。”
“放在家里只有咱们看,放到美术协会,别人也能看见妈妈领奖。”
“你得奖的画,怎么句句话都说我?”
“因为您站在画里面。”
颁奖那天,苏黛黛替女儿扎好两条辫子,又在发尾系了蓝色绸带。
小薇穿着自己挑选的白衬衫和深蓝色背带裙,胸前别着参赛证,进礼堂前还把装画笔的布包背在肩上。
“今天只领奖,又不用现场画画,带这一包做什么?”
“万一看到想画的东西呢?”
“纸也带了?”
“带了小画本。”
“橡皮呢?”
“在侧袋。”
“你准备得比我去首都领奖还齐。”
小薇抬头看着母亲,认真说道:“因为我以后还会来很多次,第一次不能丢东西。”
苏黛黛被这句话逗得笑起来,又觉得女儿这份笃定难得,没有再说她口气大。
省美术协会的展厅比学校礼堂小,墙面却挂满了孩子们的作品,水彩画和铅笔画分成几排,每张画旁边都标着姓名和年龄。
小薇的作品挂在正中位置。
画框下方贴着评委评语,构图朴实,情感真挚,以孩子的视角表现家庭和成长,人物关系自然,具有鲜明的生活气息。
苏黛黛站在画前看了许久。
她亲身经历过的那一天,到了女儿笔下,又成了另一副模样。
画里的自己没有穿得格外漂亮,衣服甚至保留着她亲手缝制的暗线,鞋尖落在红毯第三层台阶上,身体朝台下侧过少许。
霍承洲坐在人群中,没有挥手,也没有起身,只在鼓掌。
两个人隔着礼堂,目光落在同一处。
花白头发的军嫂也被画在旁边,她的手停在半空,正在替台上的人鼓掌。
这张画装下的不只是一只奖杯。
小薇画进了母亲走上去的路,也画进了陪她走过这条路的人。
“妈,您觉得哪里还要改?”
“已经交给协会收藏,怎么改?”
“我还能再画一张。”
“那便画你想画的,别每次都追着我和你爸。”
小薇摇头说道:“我没有追,我看见什么便画什么。”
工作人员请获奖孩子到前排集合,家长留在后排等候。
小薇把画笔布包交给母亲,自己拿着参赛证走到队伍里,途中遇到老师询问姓名,她回答得清楚,站位也没有出错。
颁奖开始后,一等奖获得者依次上台。
主持人念到霍小薇时,她提着裙摆走上三级台阶,在指定位置站好,双手接过证书。
台下的相机亮起白光。
苏黛黛坐在后排,看着女儿转身面对观众。
几年前那个抱住她的腿,哭着问她会不会离开的小丫头,如今独自站在台上,肩背挺直,听完评委介绍还能朝台下鞠躬。
小薇没有寻找老师,视线越过前排人群,很快落到母亲所在的位置。
她举起证书,朝苏黛黛晃了晃。
苏黛黛抬手回应,掌心拍得发热,直到孩子们走下台仍没有停。
颁奖结束后,省美术协会的一名老画家专门找到小薇,问她平日跟谁学画,每周画多少张。
“学校老师教基础,周末到周老师家学两个钟头,回家每天都画。”
“每天能坐多久?”
“画完再看,有时半个钟头,有时三个钟头。”
“别人出去玩,你不想去?”
“也想,我画完再去,没画完便不去。”
老画家拿出她早期参赛的一张速写,指出人物手部比例还有问题,又建议她多观察生活中的动作。
小薇没有因为得奖便只听夸奖,从布包里拿出小画本,将对方说的几处全部记下来。
“老师,我以后还能把画送来吗?”
“当然可以,不过得奖不等于每次都画得好,你要是只想着奖,画出来的东西会越来越窄。”
“我想画人,也想画山和房子,还想画我没去过的地方。”
“没去过的地方怎么画?”
“先去看。”
老画家笑着点头,又告诉她,协会每年会组织少儿写生活动,成绩稳定的孩子可以报名。
回家路上,小薇一直抱着证书,经过供销社时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去看橱窗里的彩色糖纸。
苏黛黛带她进国营照相馆,拍了一张单人照,又买了两块桃酥,算作获奖的庆祝。
“哥考上高中,爸给他买了钢笔,我得一等奖,能不能买一盒彩色铅笔?”
“家里那盒还能用。”
“红色只剩这么短了。”
小薇从布包侧袋翻出一截红铅笔,长度只比指头多一点,削过几次以后,握着已经不方便。
“其他颜色呢?”
“绿色也快没了,蓝色上回被小念摔断,接起来还能画,只是总松。”
苏黛黛带她进文具柜台,看过三盒彩色铅笔的价钱,最后挑了颜色最全的一盒。
“这算奖励,下回用完得提前说,不能等到笔握不住才拿出来。”
小薇把新铅笔抱在怀里,连包装纸也舍不得拆。
“我会省着用。”
“画画的东西该用便用,省到不能画,买回来做什么?”
“那我今晚就画。”
“今天得先让家里看看你的证书。”
两人回到家时,霍承洲和几个孩子都在客厅等着。
霍安先接过证书,照着上面的字念了一遍,又问一等奖是不是比小川的第五名大。
小川拿书碰了碰他的肩膀,让他别把不同比赛放到一起比。
小念则围着姐姐的新铅笔转,提出想借一支红色画太阳,被小薇以先洗手为条件答应。
霍承洲看完证书,问清作品收藏手续,将协会开出的收藏证明放进家里的木盒。
“爸,我以后还会有画放进去。”
“木盒不够,可以换大的。”
“那我要放满。”
“先别说满,明天照旧练基本功。”
小薇点头答应,又转向苏黛黛,把一路上想了许久的话说了出来。
“妈,我以后想当画家。”
苏黛黛抬手替她理好跑散的辫子,掌心顺着发顶轻轻抚过。
“那就当,妈妈支持你做任何想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