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安,别光顾着往前冲,过线以后再停!”
体育老师的哨子刚响,穿白背心的小身影已经冲出队伍,两条腿倒腾得飞快,把旁边三个高年级孩子甩开了半条跑道。
苏黛黛站在操场边,手里还拿着老师送来的家长参观证,眼看儿子冲过终点,又往前跑出十来步才转身。
“老师,我多少?”
“八秒九,比上回又快了半秒。”
体育老师在成绩册上写好数字,朝另外几名学生招手,叫他们到起跑线后面准备。
霍安跑回母亲身边,额头全是汗,白背心也贴在了后背上,开口先问道:“妈,您看见没有,我是第一。”
“看见了,你再不把汗擦掉,回家还得喝姜汤。”
苏黛黛拿出手帕,替他擦过额头和脖子,又让他把衣领拉开一点,省得热汗全闷在里面。
霍安接过手帕,胡乱抹了两下,眼睛却追着跑道上的学生,脚尖也在地上来回点动。
“还能跑吗?”
“今天测完短跑,还要跳远和扔垒球,老师说我三项都得参加。”
“你们班这么多人,怎么全叫你参加?”
“因为我都会。”
这话说得理所当然,旁边正在喝水的同学听见,立刻举着水杯反驳。
“霍安,你上回扔垒球输给三年级的周建军了。”
“他比我大两岁,手也比我长,等我三年级,肯定扔得比他远。”
“你先扔过今天这一回再说。”
霍安把手帕塞回母亲手中,跟着体育老师去了沙坑旁边,路上还回头朝那名同学做了个等着看的手势。
苏黛黛没有喊他,低头把湿手帕叠起来,心里却记着晚上得叫这孩子自己洗干净。
学校今天做新生体能测试,家长原本不用到场,体育老师却专门托班主任传了话,请苏黛黛抽空过来看看。
她起初以为霍安在学校闯了祸。
这个孩子从会走路起便闲不住,四岁敢翻家属院的矮墙,五岁跟着大孩子爬树,裤子磨破几条,膝盖也没少磕伤。
到了学校以后,他上课还算守规矩,下课铃一响,人便找不见了,操场和单双杠下面总能逮着他。
苏黛黛为此同他约定过,上课不能乱跑,危险的地方不能去,碰到不懂的器械先问老师,若是犯一条,当天便不许出门玩。
霍安嘴上总嫌规矩多,真正答应以后却没有赖过账。
跳远很快开始。
其他孩子都从老师画出的白线后起跳,霍安试过一次,落在一米六的位置,爬出沙坑后没有急着排队,反而站在侧面看了几个人。
轮到第二次,他助跑的步子改得更快,踩线时双臂朝后一摆,整个人越过先前留下的脚印,双脚落在沙坑深处。
体育老师拿卷尺量完,抬头喊道:“一米七八。”
“老师,我踩线了吗?”
“鞋尖还差两指,你要是踩准,还能远一点。”
“我再试一回。”
“每个人只有两次,想试留到训练时。”
霍安不太甘心地扒了扒沙子,最终还是让开位置,没有同老师磨第三次机会。
接下来的垒球投掷,他第一次只扔了二十二米,旁边同学刚要笑,体育老师便叫他调整手肘,再把腰带着转过去。
第二只垒球从他手里飞出去,越过前方两道标线,落地后又滚了一段。
老师看过卷尺,在册子上写下二十八米四。
“以前学过?”
“没学过,我看周建军扔过。”
“只看一次便记住了?”
“他上回赢我,我记得可清楚了。”
体育老师笑着摇头,又拿来一只皮球,叫霍安站到篮球架下面试投。
六岁的孩子连篮圈都够不着,皮球从胸前推出去,第一次撞在篮板边缘,第二次碰到篮圈,第三次便从圈里落了下来。
霍安跑过去抱住球,想再投,老师却朝苏黛黛招了招手。
“苏同志,咱们到旁边说几句,让孩子继续玩。”
“是不是他平日太闹,给您添麻烦了?”
“闹是闹,倒没坏规矩,我今天请您来,是想谈谈孩子训练的事。”
老师翻开成绩册,把霍安入学以来几次体育课的记录指给她看,短跑和跳远每次都排在前面,投掷的进步更快。
“这孩子反应快,动作看一遍便能学个大概,胆子也大,碰到球不会躲,知道怎么用手接。”
“他在家拿什么都能当球,袜子团起来也要扔,我没想到这也能算本事。”
“爱动只是一个方面,协调和反应才难得,有的孩子跑得快,可碰到球便乱了脚,他不一样。”
体育老师合上成绩册,又朝操场中间看去。
霍安正同三年级的孩子抢球,个头比别人矮一截,脚下却灵活,趁对方转身时从侧面钻过去,抱到球便往篮下跑。
“学校准备成立低年级田径队,我想让他参加,每周训练三次,放学后多留一个钟头。”
“会不会耽误上课?”
“文化课得照常学,作业也不能少,若是哪门功课掉得厉害,训练次数便减下来。”
苏黛黛没有马上答应,朝儿子那边看了一会儿,才问道:“练这些累不累?”
“累,冬天也得出来跑,摔跤和擦伤少不了,家长若只想着得奖,孩子练不长。”
“我不指望他拿奖,只怕他年纪小,今天喜欢,明天又不肯去了。”
“所以先问孩子,试练一个月,他能守规矩也愿意坚持,咱们再定。”
霍安被老师叫过来时,手臂上已经蹭了一层灰,鞋带也散开一边。
苏黛黛蹲下替他把鞋带重新系好,抬头问道:“老师想叫你参加田径队,每周晚一个钟头回家,你愿不愿意?”
“愿意。”
“先别答得这么快,天冷也要跑,累了不能拿肚子疼当借口,回家以后还得写作业。”
“那我早点写。”
“训练时得听老师安排,不能为了争第一同别人乱抢,也不能偷偷加练。”
“我都听。”
“先试一个月,做不到便停。”
霍安抬手同母亲拉钩,手指刚扣上,又急着去追被同学抱走的皮球。
“妈,您帮我跟爸说,我今天三项都是第一!”
“你自己说,赢了会喊,挨批评时也得自己开口。”
放学回到家,霍安连书包都没放稳,便在客厅里摆开架势,把自己跳远和扔垒球的动作演了一遍。
小念抱着积木坐在地上,看见哥哥抬手,赶紧把刚搭好的房子护在怀里。
“你去外面扔,不能砸我的屋顶。”
“我手里又没有球。”
“没有也不能朝我这里扔。”
小薇正在削铅笔,听完体育测试的成绩,提议替弟弟画一张奔跑的画,条件是他得保持半个钟头不乱动。
霍安坐了不到三分钟,腿已经晃到了凳子外面。
“跑步的画为什么要坐着?”
“我要先画你的脸。”
“你照着我跑不行吗?”
“你跑那么快,我怎么看?”
兄妹两人还在商量,门外已经传来霍承洲开锁的动静。
霍安推开椅子跑过去,接住父亲手里的军帽,又把体育老师看中他的事从头讲到尾,中间还夹了两遍全班第一。
“训练名单定了?”
“老师让我先试一个月,妈也同意了。”
“谁负责带?”
“赵老师,他以前在师范学校练过田径。”
霍承洲换好鞋,把儿子的手臂和小腿看了一遍,确认没有伤处,才问道:“五十米跑多少?”
“八秒九。”
“起跑怎么做?”
霍安当场蹲下来,两只手撑在地上,屁股却抬得太高,脚掌也没有踩稳。
霍承洲把他的后脚往前挪了半步,又托着腰调整位置。
“听到哨声再动,抢跑不算本事。”
“我没有抢过。”
“明早跟我跑。”
“几点?”
“六点。”
霍安答应得痛快,第二天却被父亲从被窝里拎起来,穿衣服时连着打了几个哈欠。
父子两人沿家属院跑了两圈,霍承洲没有放慢太多,霍安咬着牙跟到最后,回家时连早饭都比平时多吃了一个馒头。
一个月训练下来,他没有缺过一次,文化课作业也都按时交了。
体育老师再次找到家里,带来正式训练表,还说下学期想让霍安参加市里的低年级运动会。
“这孩子能吃苦,输了也肯找原因,值得好好带。”
苏黛黛接过训练表,先看训练时间和学习要求,霍承洲却拿起那张体能记录,从第一项一直看到最后。
“短跑还能再练,投掷动作也得改。”
苏黛黛看他比孩子还上心,忍不住问道:“小川学习好,你说基础要稳,小薇画画得奖,你叫她练基本功,现在霍安跑得快,你又要替老师安排训练?”
“我只看成绩。”
“你明明高兴,非得拿纸挡着。”
霍承洲将记录放回桌面,朝正在院里踢球的儿子看去。
“终于有一个体力像我。”
“小川十五岁也能跑,你怎么不说他像你?”
“他更像你,坐得住。”
“霍安才六岁,你先别替他定路,体育练得好,也未必要做什么。”
院里的皮球正好滚到门边,霍安追过来,一脚踩住球,隔着纱门听见了最后一句。
“我早就定好了。”
“你定什么了?”
“我要当兵,像爸爸一样!”
霍承洲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两口才应道:“以后的事,再看。”
当天晚上,苏黛黛却看见他翻出一册旧训练笔记,在第一页端端正正写下了霍安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