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念穿着幼儿园发的蓝布罩衣,背着小书包跑进来,鞋带松了一只,手里还攥着一张被揉皱的画纸。
苏黛黛连忙起身:“慢一点,别摔着。老师夸你什么了?”
小念跑到她面前,仰着脸说道:“老师说我讲故事讲得好,还说我知道好多事情。”
霍安跟在后面进门,听见这话便笑:“你又给老师讲故事了?”
“我讲的是妈妈的故事。”小念把画纸展开,“我画了妈妈以前住在村里,后来到了军区,还给很多人做饭,最后变成大人物。”
苏黛黛接过画纸,看到上面歪歪扭扭画着一个扎着围裙的女人。女人身后有一口大锅,锅里冒着几朵蓝色的烟。旁边站着许多小人,有的拿着碗,有的举着红花。
霍安凑过来看:“你把妈妈画得像一只大馒头。”
“妈妈本来就软软的。”小念不服气地说,“而且老师说,画人要画得有特点。”
霍承洲从院门外走进来,正好听见最后一句。他脱下军帽,看向画纸:“为什么锅里是蓝色的?”
“因为蓝色好看。”小念回答得理直气壮,“红色太热了,妈妈会烫着。”
苏黛黛笑得弯了腰,将女儿抱起来:“你今天到底给小朋友讲了什么?”
小念搂住她的脖子,认真回忆起来:“我说,我妈妈以前是保姆,每天给别人做饭,后来她变得特别厉害,能管很多人,还能写书。她认识很多首长,还去过好多地方。”
苏黛黛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些:“这些都是谁告诉你的?”
“家里人都说过呀。”小念掰着手指头,“小川哥哥说妈妈会带人干活,小薇姐姐说妈妈写的东西能登报,霍安说妈妈做饭比食堂师傅厉害。赵叔还说妈妈是全军区最会做饭的人。”
霍承洲看了霍安一眼:“你也说过?”
霍安立即站直:“这是事实。”
小念继续讲:“我还跟他们说,妈妈以前没有读过很多书,可是后来什么都会。老师问我妈妈是不是很辛苦,我说妈妈不怕辛苦,因为她比超人还厉害。”
门口刚进来的小薇听见这句话,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把手里的画夹放到桌边,目光落在苏黛黛身上。
苏黛黛抱着小念,耳根有些发热:“小念,妈妈没有你说得那么厉害。”
“有。”小念搂得更紧,“老师说,能把自己的事情做好,还能帮助别人,就是很厉害。”
这句话一落,屋里静了片刻。
苏黛黛垂眼看着怀里的女儿。小念还小,根本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她只是把每天看见的事情拼在一起,讲成了一个属于自己的故事。
在这个孩子眼里,母亲从来没有低人一等的时候,也没有被大伯一家推搡着干活的狼狈。她记住的,是母亲端饭时的笑,是灯下写字的背影,是母亲带着一群军嫂把日子过起来的样子。
小念伸手摸了摸苏黛黛的脸:“妈妈,您什么时候还能去天上打坏人?”
霍安在旁边提醒:“超人不是这么打人的。她应该先调查,再想办法。”
苏黛黛看着两个孩子:“你们怎么又开始研究打坏人了?”
“故事里都有。”霍安说得认真,“妈妈以前遇到坏人,也没有哭。”
小薇忽然开口:“妈妈哭过。”
霍安愣了愣。
小薇看着画夹,声音很轻:“只是我们小时候没看见。”
苏黛黛伸手牵住女儿:“小薇说得对。妈妈也会难过,也会害怕,只是害怕的时候,事情还得继续做。”
小念似懂非懂地问:“那您害怕的时候,谁保护您?”
霍承洲将军帽放在桌上,语气沉稳:“我。”
几个孩子同时看向他。
霍安先反应过来:“爸爸保护妈妈,妈妈保护我们。”
“那赵叔呢?”小念追问。
霍承洲顿了顿:“赵勇保护军区。”
霍安点头:“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情。”
小薇低下头,把画夹打开。里面是她最近画的桃树,树下的人物比以前更细,母亲站在最中间,身边牵着小念,霍安和她站在两侧,远处还有一个穿军装的人。
苏黛黛看了一眼,发现画中的霍承洲没有被画成宽肩高个的首长模样,反倒站得离他们很近,手掌轻轻搭在她肩后。
“这幅画画得比上次更稳了。”苏黛黛说道。
小薇把画夹合上:“我还想重新画一遍。”
“为什么?”
“我想把妈妈画得更像一点。”
苏黛黛蹲下来,将小念放到地上,又伸手抱住小薇。
女孩已经到了她肩头,身子却仍旧单薄。她靠在母亲怀里,起初有些僵,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抬手抱住苏黛黛。
“画得像不像不重要。”苏黛黛轻声说道,“你愿意画什么,才重要。”
小薇埋在她肩窝里,闷声问:“妈,您真的觉得我画得好吗?”
“我觉得好。老师觉得好,来看过你画的人也觉得好。可最重要的是,你自己愿意一直画下去。”
小薇没有再说话,只将母亲抱得更紧。
小念站在旁边等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伸手拉苏黛黛的衣角:“妈妈,我也要抱。”
苏黛黛笑着把两个女儿一起搂进怀里。小念贴着她的脸,奶声奶气地宣布:“我妈最厉害了,比超人还厉害。”
霍承洲站在桌边,看着妻子被两个孩子围住,眼底的冷硬一点点松下来。
小薇抬起头时,恰好看见了父亲的神情。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画夹,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第二天放学后,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回家,而是独自去了学校后面的旧操场。
那里有一间空着的美术教室,窗台上贴着她参加展览的那张画。
小薇站在画前看了很久,随后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纸,在最上面写下了一行字。
“我想学画画,想一直学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