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在第二日便吹来了,学宫通知所有学生开始有序地上船。
依旧是每组一艘仙船,姜逐瞧见许多完全陌生的面孔,应当都是一年级新生。
李婵经常与和嘉树一道指引新生,许多一年级医修经过她时都开口唤道“师姐”。
三人走到船舱下层的宿舍区,找到她们的房间后放下包裹。
仙船升空时,姜逐靠在舷窗边。天衍江在晌午的日光下如银带被揉皱,朝着承天峰的方向奔涌而去。
船头破开云层,阳光从舷窗斜照进来,把舱内的木板染作暖色。
“说是要飞四天。”闻人舒坐在铺位上,正在清点自己的包袱,“永安洲比咱们这里冷吧,也不知道我这衣裳够不够厚。”
长乐城位于永安洲,地处酆国北部,与公仪琅师傅所在的山北州毗邻。
而万灵州在酆国东南方。两个州一南一北,乘仙船也得四天才能到。
舱门被敲响,打开后是李婵与几个眼熟的医修,身后还飞着几只箩筐。
“这是午饭。”李婵道。他们是来分发盒饭的。
闻人舒欢呼一声,接下三盒。
“对了姜逐。”李婵又道,“蔺长老让你去找她一趟。”
姜逐有些惊讶。李婵给了她蔺雪缄房间的大致位置后,又领着几人继续去下一间发午饭。
沿着走廊穿过两节船舱,在一扇半掩的门前停下,姜逐伸手轻叩。蔺雪缄的声音从门内传出,“进来吧。”
门内是一间比普通房间略大的舱房,靠窗一张矮桌,桌上摊着几枚留影石。
蔺雪缄坐在桌边,看见姜逐进来,指指对面的位置道,“坐,给你看点东西。”
待姜逐坐下,她便挥袖化出一面水镜,选出颗留影石轻点。
水镜中立刻幻化出影像。一座露天擂台,姜逐认出了其中一方的着装,正是长渡学宫。
“你有了控场的职责,学会纵观局势便十分重要。”蔺雪缄道,“这是某届的决赛。”
长渡学宫这边依旧是标准体系,前后排分站。
对面则是一面倒的五武一兽。
“好多武修。”姜逐惊讶道。
“如果你是对面的指挥,会如何安排这场战斗?”蔺雪缄问道。
五个武修一个兽修,战力拉满。
“开场便直接尽全力攻击。”姜逐思忖着道,“尽量快地解决战斗。”
这种体系爆发力高,但是续航能力不强,要避免拖到后期。
“对。”蔺雪缄道,“那我们这方呢?”
“先以防守为上,拉长战局。”姜逐道。
蔺雪缄点头,抬手,水镜上的画面动了起来。
对面五个武修果然压得非常狠,战局才开始便飞速前进,首先集火长渡学宫的两个前排武修。
很快,一个武修脖颈中剑,鲜血飞溅中,整个人消失在原地。
姜逐看得表情隐隐有些扭曲。传送再慢一秒,这武修就得命丧当场了。
这想来也是对面战术的一环,开头便打出些致命伤,能送走一个是一个。
“如果你在场上,会做些什么?”蔺雪缄暂停了水镜。
姜逐斟酌道,“他们冲上前时升起灵植抵挡几息,给兽修和体修安排站位、上前支援的时间。”
“是个思路。”蔺雪缄道。
画面继续。
长渡学宫剩下的选手被对面的攻势压得几乎无法抬头,已经退到了中段。体修顶了上去,勉强挡住一波集火。
植修在后方快速布置藤蔓,试图在地面铺开拦截网,但对方的攻击节奏太快,每次布置到一半就被打断了。
对面两个武修再次逼上长渡仅剩的武修,刀光剑影。
危急关头,那武修身上忽然灵光闪现。一剑分明地刺中了她的腰腹,收回时却未见血,只是留下一道浅浅的口子。
是后排的灵医修。
“这回这医修总算反应过来了。”蔺雪缄道。
“这涉及到一个传送的判定。和你们在先前秘境中的判定不同。这里的对战,场上阵法并不会预先判断这一击是否会造成致命伤害,而是根据实际伤害判定。”
“刚才那一剑,灵医修已经提前把灵力灌进了她的经脉进行修补。于是这一击的致命程度被拉低了一个层级,不足以触发传送。”
也就是说医修得时刻吊着场上所有人的血线。
但受伤时的痛楚还是实打实的。
叔珩公渡无咎郡主你们要受苦了……姜逐在心中忧伤道。
“这一场是高级组的对战。”蔺雪缄道,“通常来说我不会对初级组的医修有此要求。不过你是例外。”
画面中,长渡植修忽然改变了布置方式,将藤蔓集中到己方一侧。
对方的进攻被挡住片刻,那一瞬间的停顿让植修终于完成了第二轮布置。
藤蔓从擂台两侧同时升起,像两道从地面翻起的浪,把对方的五个武修隔成了三组。
长渡的武修抓住这个机会,迎着屏障前的对手顶了上去。
对面人数优势顿时被削弱了。
植修趁此机会又完成了一轮布置,把擂台的地形进一步分割,对方的阵型被彻底打散。
长渡武修配合着兽修送走对面一人,原本一边倒的局面在几息之间被拉回了均势。
战斗如愿地拉长,拖到第十分钟,对面又被送走一人。
至此形势被彻底逆转。
站在最后的灵医修始终控住前排所有人的血线,长渡再没有人被淘汰。
十八分钟后,终于,战局胜负已定。
长渡学宫众人都大喘着气,但很快围聚一团地庆贺起来。
姜逐这才认出水镜中的人。那植修分明是秦艽长老!
不过医修却并非蔺雪缄,而是另个姜逐不认得的生面孔。那人有些桀骜地不愿加入庆贺,被秦长老一把子扯了进去。
桀骜的医修,属于医修中的珍稀品种。
蔺雪缄挥走水镜,看向姜逐。“你觉得这场比赛的转折点在何时?”
“植修第二次铺开藤蔓时。”姜逐答道。
蔺雪缄点点头,“控场不在于拦住多少人,而在于让多少人同时面对你们。你无法挡住所有的攻击,却可以倒逼对面的攻击向你希望的方向而去。”
她又说了些作为医修需要注意的问题,姜逐一一地应下。
“这话虽说不太好听,不过你也要有取舍。”蔺雪缄道,“如果到时有许多人陷入囹圄,以保住公仪琅为上。”
姜逐都能想象到梁公渡听见这话时的一秒忧郁。
“当然,最重要的是保住你自己。”蔺雪缄露出点笑,“记得秦长老怎么说的吗,你可是我们的底牌。”
船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仙船穿入片厚云层。阳光微暗。
“好了,是不是还没吃午饭?”蔺雪缄问道,“我特意这时候叫你,肚子饿着脑子动得快。现在赶紧回去吃吧。”
姜逐犹豫两秒,终于还是问出了口:
“长老,留影里的那个植修是秦长老吧?”
蔺雪缄笑道,“是啊,认出来了?秦知微打架算是有点水平的,适合教学。这场的替补没上场,本来你还能看到向衍向仙师。”
向仙师曾说过,他与蔺长老是同届。原来这三人都是同学?
真是人才辈出的一届。
姜逐硬憋住自己询问参赛医修是谁的冲动,准备道别后离开。
蔺雪缄却似乎看懂了她的好奇,微微侧过头,瞥一眼桌上的留影石。
“你想问那个医修是谁?”蔺雪缄道,“她叫罗时安。死得有些早,还没来得及成名呢。好了,去吃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