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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姜逐的刀锋偏转,劈砍在了地面上,留下一道白痕。

她立刻警戒地转向气流传来的方向。

那里灵光照射不及,黑暗中,缓缓走出来一个人影。

姜逐从胸口中出一口气,并不惊讶,心头却有些发堵。

“无咎郡主。”她道。

顾无咎面上没有笑意,却也并不阴沉,淡色的眼中似乎潋滟着感伤。

“我们先离开这里吧。”她道,“你想要问什么,我都会回答的。”

“他呢?”姜逐看一眼躺在地上的顾承烈。

顾承烈从看到顾无咎的那一刻开始就在不停地发出“嗬嗬”声,目眦尽裂,嘴角的鲜血不断喷涌。

他似乎有话要说,不过顾无咎显然没有想听的意思。

她连眼神都没有施舍,只一抬袖,下一瞬,顾承烈猛地喷出一口血。

他还在呼吸,但是伤成这样,应当撑不过多久了

“让他在这里等死就好,我们先离开。”顾无咎道。

没有下死手……不过顾无咎知道的信息一定比她多得多,姜逐也就不过问。

“去哪儿?”姜逐问道。

“想不想看看夜里的一重身?”顾无咎温和道。

直到顾无咎带她走出了这个密室,看到熟悉的庭院,姜逐才意识到她现在在何处。

顾承烈在他的宅邸下边挖了个空间用来布阵。

“今晚顾承烈屏退了所有人。”顾无咎道,从腰带中捏出一道金符,“时间有些紧,恐不能带你走丹墀了。”

姜逐听柏笙讲过,自地面至一重身的台阶名唤丹墀,丹墀可贯通天地,达万万级,也可一步登天。

都在皇帝的一念之间。

金符灵光大盛。

姜逐今天一天内都快传送了有百八十次了,她心态平和地睁开眼,面前是一处古朴却处处透露奢华的寝殿。

顾承烈已经离开一重身立府,顾无咎却还没有。

殿内不见过多陈设,沉木为梁,白玉铺地,四角燃着长明灯。

屏风上绘有群山万川,墨色淡远,细看会发现山川间流转着极浅的灵光。

一切都素净得近乎克制。

顾无咎走到窗边,将窗扇轻轻推开,夜风顿时灌了进来。

脚下层层重身铺展开去,一重承接一重,无数楼阁、飞桥、宫阙依次铺展,直至云海尽头。

这是姜逐第一次看到这种视角的长乐。

此处是生发的起点,也是无垠朝拜、无尽托举的中心。是根系,亦是果实。

顾无咎静静站在窗边。夜风拂起她的衣袖。

“我知道你有很多想知道的。”她转回身子,“现在问吧。”

“迟如寄是你的人?”姜逐道。

“应当说我是她的人。”顾无咎笑笑,“从头到尾,她能明白我在干什么,我却不明白她的。”

“这个大阵究竟是怎么回事?”

顾无咎道,“你知道自己的命盘有异吗?”

姜逐点头。

“如何有异,你可知道?”

姜逐犹豫着摇摇头。

“不论观星还是数算,抑或任何一种手段,都测不出你的存在。”顾无咎道。

“人与人之间的交汇,正如涟漪遇上涟漪,会在彼此的命盘中荡出波纹,而你不会。你虽也落在这湖泊中,却不会带来任何响动。”

“如果你现在来杀了我,我的命盘不会有任何异动,只是如常运行着。”

她停顿片刻。

“然后突然地,中止了。”

“星辰昭彰天道,命盘勾勒命数,一笔一划,一子一落,都有来路可循,有去处可追。可你没有,相对的,你做出的事便也没有。”

姜逐听懂了,“所以你要借我去杀顾承烈。”

借她手所做的事,不会被提前预测。

“我不能直接参与,需得让顾承烈自己行动,也……需得让你自己斡旋。”

“多年前,我也曾安排过暗杀,正如你能预想到的,尽管我安排得千回百转,处处小心,却逃不过凶星骤现,让顾承烈提高警惕,终于功亏一篑。”

姜逐,“为什么要设下这样一个大阵?”

“这是并不是什么能夺走你机缘的大阵,而是助人强行破境的。”顾无咎道,“承烈郡王急功近利,不顾风险,设阵破境却反噬神魂而死。”

“这个死法,对他而言足够合情理。”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所有,那时在衔霁境中你未能传送走,也是局中一环?”

“在府中设下这样一个阵毕竟有风险,顾承烈虽然垂涎万年机缘,却始终心有疑虑。”顾无咎道,“直到衔霁境中,他感受到你连破四个小境界,才彻底下了决心。”

姜逐不说话了。

好吧这样回想起来自己当时的全部所作所为似乎都有点悲剧。

“这也是迟如寄的意思,我不明白她的安排,但无法不照做。”

顾无咎走近两步,又停下,“很抱歉骗了你。”

“我知道道歉无用。你和李婵对于医修的构想,只要我还在一重身内一日,便会倾尽全力支持。”

“你若是想投身朝堂,我自准备好合适的位置。或是想行医救人,想留在长渡学宫,我都可相助。”

“包括你的老家粟州。”顾无咎继续道,“粟州修仙者少,常年贫困,积弊许久,朝廷素不重视。我会重新安排州牧,拨调支援,尽力改变此状。”

姜逐:……

心里忽然通畅了,她果然就是个俗人!

“你刚才没有杀顾承烈,不会留下后患吗?”姜逐道。

“那个大阵已经伤他根本,他必死无疑。而他死了,司天监星官会第一时间知道。”顾无咎解释,“留一口气,给我们离开的时间。”

寝殿中,安静逐渐弥漫。

顾无咎在她不远处坐下,二人间隔着数十步的距离。

“关于迟如寄,你知道什么?”姜逐终于开口。

“知道的不比你多。”顾无咎笑笑。

“那你还……”

顾无咎平淡道,“在这点上,我和顾承烈难得的有些相似。只要有助力,不论来路,我们都会接受。”

“不过他接受是因从来如此,他已习惯了。而我是因没得选择。”

姜逐抬眼看她。

“我八岁时便作为质子前往鄞国,而后又辗转玉关,乃至纥人部族。”顾无咎道,“再回长乐时,此处已全无我的容身之所。”

“我要争,无异于蚍蜉撼树。可为了活命,我没有第二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