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布染成赤、黑、土黄三色,并不裁成繁复衣形,只以整片布料斜裹身体,再用草绳或编织的宽带束紧。
衣襟与肩头缀着鸟羽、兽牙、贝片以及磨薄的骨牌。
一些人脸上也绘有纹样,黑色横过鼻梁,赤色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颌。
队伍最前方,几名巫祝一边行走,一边敲击蒙着兽皮的小鼓,另有人吹响长骨制成的哨管。
再后面的人则各执两片扁平石板,有节奏地互相敲击。
声音原始单调,却在数百人的脚步声中渐渐汇成一种奇异的韵律。
人群从城门一路向城中心而去,学生们纷纷跟在后方不远处,与一些走得慢的居民们一道。
不少居民手中都捧着块龟甲或者兽骨。
姜逐看了眼,上面还没有刻字。
今日,整座大雩邑的人都在往同一个地方汇聚,正是祭台。
等姜逐一行人赶到时,四周早已人山人海。
昨日装饰好的祭台立在中央,八根高木围绕四周,骨片与贝壳在晨风中轻轻碰撞。
昨天那个年轻巫祝正站在台下。
待人群渐渐安静,她抬起右手,五指指尖聚拢,像一只合起的鸟喙,随后将指尖轻轻抵在额头正中。
四周居民纷纷做出相同的动作。
姜逐几人站在人群后方,没有跟着。
年轻巫祝闭目片刻,放下手,低下头。
居民们也纷纷低头,拿起早已准备好的尖锐石片,在龟甲上刻下自己的名字。
沙沙的刮擦声顿时四下响起。
姜逐看向祭台,那里还站着一个人。
大祝。
她终于出现了。
大祝穿着一身宽松黑色祭衣,脸上覆盖有巨大的面具。
面具由深色木头雕成,几乎遮住整个头部。额顶高高隆起,两侧各向外伸出弯曲的鸟羽状木片。
眼部却不是寻常双眼,而是两个狭长倾斜的孔洞。
往下则不见嘴巴,只数道细密刻痕从下颌向两侧散开,像羽,还像蛇鳞。
粗放,又威严得让人不敢久视。
她静静站立着,等待居民们陆续刻完名字。
姜逐原以为接下来会有人收走这些龟甲。毕竟以往的大雩祭,就是将名字投入玄鸟口中。
但此时,祭台上的大祝忽然伸手,一把抓起身前燃烧的火把。
年轻巫祝猛地抬头。
下一刻,巫黎将火把扔了出去。
呼——
火把越过半座祭台,直直落向玄鸟。
姜逐睁大眼睛。
玄鸟周围堆着许多昨日搬来的干草和成束的不知名植物,她先前一直以为是祭祀装饰。
火把落下,植物堆轰然燃起,火焰瞬间沿着草束向四周蔓延。
人群骚动起来。
“怎么回事?”
“玄鸟——”
可玄鸟本身是石制的,火再大,也烧不了石头。
大祝站在火光前,从腰间抽出一把石匕首。
姜逐心下了然。
和昨天刺杀她的那把几乎一模一样。
匕首落下,毫不迟疑地划过手腕,鲜血瞬间涌出,沿着她垂下的手掌,滴滴落入火中。
第一滴血落下时,火焰猛地晃动起来。
第二滴。第三滴。
原本赤黄的火焰霎时变了颜色,变作一种幽深得近乎发白的蓝色。
轰!
火焰冲天而起,整座玄鸟雕像瞬间被吞没。
“大祝!”
年轻巫祝终于顾不得礼仪,拔腿冲上祭台,却在踏上第一层台阶时似乎撞上什么。
猛地,她整个人都被弹了回来。
另几名巫祝赶紧接住她。
“怎么回事?”
“上不去!”年轻巫祝焦急地抬眼,瞳孔中倒映熊熊火光。
学生中也有人试着靠近,同样被一层看不见的力量挡住。
而祭台中央,大祝手腕上的血还在不停地流。
姜逐蹙眉。流得太快了,不像正常的伤口。
鲜血源源不断落入火中,蓝色火焰越来越高,终于连她本人也彻底吞没。
姜逐只能透过火光,隐约看见那张巨大的黑色面具。
在火焰中,大祝开口了。
一种从未听过的语言。每个音节都很短,沉重铿锵,似金石相撞。
她一句接着一句念下去,而四周居民已经彻底乱了。
有人惊恐地呼喊大祝,有人跪倒在地。
年轻巫祝一次又一次试图冲上祭台。
就在这时,所有声音忽然消失。
年轻巫祝保持着向前冲的动作,一只脚悬在半空。旁边女人脸上的惊恐凝固。
一枚刚从居民手中掉落的龟甲,就那么停在离地面不到一尺的位置。
火焰也不再跳动,冲天蓝火凝固成奇异的形状。
整个大雩邑都停住了,只有学生还能动。
“怎么回事?”
“是不是结束了?”
四周顿时只剩学生们惊疑不定的声音。
正犹豫间,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天地间响起。
“诸生。”
是晁宗主!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至此,四日已毕。”
“诸队所见、所闻、所得,想来皆已足够。”
“接下来,是时候验你们这四日之所得。”
哦,这是要验收小考了。
“给你们半个时辰,将大雩邑中发生之事,依因果、先后自行梳理。”
“还有数问,稍难,若能答出来,另有加分。”
话音刚落,一张张白纸伴着毛笔凭空出现,分别飘向各支小队。
秋尘行顺手接过笔,马上被大家推出去写这份答卷。
“我写?”她质疑道。
梁公渡,“你写。”
“知不知道我期末大测几分?”秋尘行自信一笑。
梁公渡,“放心,这回写睡着了我会给你弄醒。”
几个人围过去。秋尘行沉吟片刻,终于动笔。
按时间线来的话。
最早的时间点,李婵昨日带来的线索正好补上了这一块。
最初的大雩邑并不信奉如今这个无名之神。
某一时期,它突然出现,当年的大祝臣服,神使衔鸟降下,五年一度的大雩祭开始。
在大雩祭中,人们需要将名字交给衔鸟。
随后,上一任大祝取消大雩祭,七戒令逐渐出现。大祝开始诛杀伥鬼,东庙被封。
再到如今巫黎成为大祝,而大雩祭不知何故重新举行。
秋尘行低着头,握笔的手几乎不停,很有姜逐上课记笔记的风采。
大约两刻钟后,秋尘行终于停下。
“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