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启程号驶入无风带的那一刻,船帆像被人掐住了喉咙,噗地一声瘪了下去,整艘船猛地一顿,速度骤降到几乎停滞。
娜美站在船舷边,手扶着栏杆,看着前方那片像被熨斗烫过的海面,脑子里那些从书上看来的关于无风带的记载忽然变得无比真实。
这里真的没有风,连一丝风都没有,海面平静得像一面巨大的深蓝色镜子,倒映着天上那轮白得刺眼的太阳,她低头看着那片倒影,能看清自己脸上每一根被汗水黏住的橙发。
“这也太安静了。”艾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点刚从紧张中缓过来的那种干涩,她握着钢管站在桅杆下面,布条已经被她攥得发皱,掌心里全是汗,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在死寂的海面上响得像有人在敲鼓,那些见闻色感知到的巨大气息就在船底下面缓慢移动,一团一团的,有的在沉睡,有的在游弋,有的正在往这边靠近。
古伊娜的手按在太刀刀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的见闻色比艾斯和娜美都敏锐得多,那些海面以下的庞然大物在她感知里清晰得像是用眼睛看见的。
最近的一团就在船底正下前方不到两百米的位置,体型大到她的脑子里根本装不下具体的尺寸,只能感觉到那团气息在缓慢地翻动,像一座沉睡的火山在呼吸。
“暴风雨前的宁静。”路妃的声音从舵轮后面传过来,带着点嚼东西的含糊,她手里还拿着半个橘子,正一瓣一瓣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像只存粮的仓鼠,草帽被推到了后脑勺,露出整张脸,阳光照在她脸上,把那些细小的黑色痕迹和划痕照得更清楚了。
娜美转过头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你还有橘子?”
路妃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从舵轮后面走出来,走到船头,手搭在船首像上。
那是一个她自己用橡胶捏的、歪歪扭扭的笑脸,五官挤在一起,看起来像个被踩了一脚的包子,她低头看着海面,看着那片倒映着天空的深蓝色镜面,嘴角弯了一下。
“下潜吧,我先把船包起来。”路妃说完就把手按在船舷上,橡胶体质全力运转,透明的橡胶从她掌心涌出来,像融化的糖浆一样顺着船舷往下淌。
所过之处,船身的木板被一层薄薄的透明物质覆盖住,那层物质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给整艘船刷了一层透明的油漆。
娜美看着那层透明橡胶从船头蔓延到船尾,从船舷覆盖到甲板,最后在桅杆顶端合拢,整艘新启程号被包裹在一个透明的、椭圆形的橡胶气泡里。
阳光透过橡胶照进来,在海面上投下一片扭曲的光斑,她能看见外面的海水在橡胶外壳上流淌,但听不见水流的声音,那层橡胶把所有的声音都隔绝在了外面。
艾斯蹲下来,伸手按了按甲板上的那层透明橡胶,指尖陷进去一小截,软软的,温温的,还带着一点弹性,她收回手。
看着那层橡胶慢慢弹回来,恢复成原本的平整,然后抬起头看着路妃,眼睛里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是紧张,也是一种“终于要开始了”的期待。
古伊娜走到船尾,蹲下来,拧开了那个进水阀,海水从阀门里涌出来,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顺着透明的橡胶管流进船底的水舱里。
船身猛地一震,开始缓慢地下沉,她站起身,走回路妃身边,手按在刀柄上,见闻色全力展开,感知着周围那些越来越近的巨大气息。
娜美感觉到脚底下的甲板在往下沉,那种失重感让她胃里翻了一下,她伸手扶住桅杆,深吸一口气,把那点不舒服压下去,然后闭上眼睛。
把自己的见闻色沉进装甲深处,她能感觉到那些被压缩在橡胶纹理里的武装色霸气在缓慢地流动,像地下水在岩缝里渗,她小心翼翼地取了一小缕出来,让它覆盖在自己的拳面上,那层黑色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但她感觉到了那种硬度。
艾斯站在船头,钢管握在手里,布条被她重新缠紧,缠到手指都被勒得发白才停,她盯着前方那片越来越远的海面,阳光透过橡胶外壳照进来,在她的白色装甲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她感觉脚底下的甲板在往下沉,那种感觉和在垃圾山上往下跑不一样,在垃圾山上往下跑的时候脚踩的是实打实的泥土和碎石,现在脚踩的是木头,木头下面是海水,海水下面是无尽的黑暗。
一百米的时候,阳光还能透进来,橡胶外壳在深蓝色的海水中泛着淡蓝色的光,像一颗巨大的、半透明的气泡,娜美睁开眼睛,透过橡胶外壳往外看,能看见那些细小的浮游生物在阳光里飘动,像天上的星星倒了个个儿。
她从小在海边长大,游过无数次泳,但从没见过这样的景象——不是从水面上往下看,是从水下往四周看,那些她画过无数次的海面,下面原来是这样子的。
三百米的时候,阳光暗了很多,橡胶外壳外面的海水从浅蓝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墨蓝,那些浮游生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偶尔从远处游过的鱼群。
那些鱼长着娜美从来没见过的形状,有的扁得像一张纸,有的长得像一根绳子,有的全身发光,在黑暗中拖出一道道细长的光痕。
六百米的时候,古伊娜的手从刀柄上移开了,她感觉到了那个东西——不是从见闻色里感知到的,是从船底传来的震动,那种震动很微弱,微弱到普通人根本感觉不到。
但她的见闻色捕捉到了,那是一个巨大的、缓慢移动的东西,从船底正下方经过,距离不到三百米,它的气息厚重得像一座山,压得她的见闻色都有些喘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