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辰时,蓝田南原。
这片位于终南山北麓、灞水西岸的开阔地,是关中第一处平缓战场。
汉军按梯次布防,
三万步卒,在第一道壕沟后列成守势方阵。
前排为材官蹶张,脚踏六石强弩,中排持长戟配革盾,后排为刀盾手,负责补漏与近战。
一万五千汉卒分守东、北两翼壁垒。
左翼傍灞水而建,临冰面凿开三道冰沟,沟底插尖竹,由校尉统兵固守,北翼扼守栎阳官道,壁垒外深挖陷坑,只守不攻。
余下一万八千人留守主营,其中八千人守营墙、掌武库,一万人为中军预备队,屯于营门内侧,由刘邦直接节制,
专司补缺口、打反击。
灌婴的三千骑兵,屯于营西谷口,隐在坡后,
既不暴露于楚军投石射程内,又可随时出击,袭扰侧翼。
刘邦披玄甲,立于中军箭楼之上,张良、萧何侍立左右,
赤色大纛高悬,旗鼓、金铎齐备,全军依部、曲、屯层层统属,闻鼓而进,鸣金则退,号令严明。
六万三千人,营阵相依、梯次分明,退可坚壁死守,进可伺机反击,完全是汉初野战防御的标准形制。
楚军十余万大军,同样列阵完毕。
项羽亲率七万主力居正南,为中军大阵,
英布领三万兵居东南翼,为左军,直逼汉军左翼,灞水壁垒。
蒲将军领一万五千兵居东北翼,为右军,压向汉军北翼官道防线。
三军呈品字形铺开,步卒居前列,成密集方阵,骑兵分列阵侧两翼,黑甲如林,旌旗似海。
中军前列的五千龙骧营,格外显眼。
龙骧营总编制八千,项羽留下三千,护卫中军大纛、留作后手,未投入首轮攻势。
出战的五千骑,身披玄色札甲,持丈八长槊,跨三河骏马,是楚军的破阵尖刀。
项羽立马于阵前,乌骓马、火浣袍、手提霸王戟,身后黑色大纛,斗大一个 “项” 字,数里之外清晰可见。
“咚——咚——咚_”
楚军先响三通战鼓。
这是开战之号。
“弓弩手,推进百步!”
楚军司马挥旗传令,前排两千名弓弩手,踏着鼓点稳步上前,至射程边缘齐齐止步,张弩搭箭。
几乎同时,汉军阵前蹶张士,踏动弩机,营墙箭楼的强弩也同时上弦,远近两道火力线,齐齐对准了前方开阔地。
“放!”
双方令下几乎同时响起。
刹那间,成千上万支箭矢,破空而出,在空中对撞后,纷纷落向对方阵列。
中箭的士卒闷哼倒地,前排盾手立刻前压,护住身后同袍。
箭雨一轮接一轮,冻土上很快插满箭杆,像生出一片棘林。
“步卒!填壕!”
楚旗再动,每曲五百名填壕卒,扛着土囊、柴捆,冒着箭雨,冲向汉军第一道壕沟。
汉军居高临下,阵前强弩,加营墙重弩交叉覆盖,杀伤力极强,冲在最前的士卒成片倒下。
可楚军轮番换人,依旧踩着尸首往前扑,将土囊、柴捆扔进壕沟。隆冬冻土坚硬,壕沟难填,楚军却以人命相堆,不过半个时辰,第一道壕沟便被填出七八处通道。
“戟手,前推!”
楚军甲士方阵也动了,盾手顶着厚重木盾,护住身后长戟兵,踩着填好的通道,往汉军阵前压。
两军相接的瞬间,长戟交错的脆响、士卒的嘶吼声瞬间炸开。
汉军依托壕沟与鹿角据守,长戟从缝隙间往外猛刺,楚军要翻越鹿角才能近身,每前进一步,都要留下数具尸首。
东南,英布部同时发难。
千余轻卒沿冰面佯攻,引得汉军左翼箭矢齐发,随即命主力推着盾车,从灞水西岸陆路,猛攻壁垒。
冰面上汉军早有防备,冰沟又宽又深,楚军轻卒冲不过去,反被射倒一片,
陆路壁垒前,同样壕沟密布,英布连冲三次,滚木礌石打了回来。
伤亡太大,双方还只是试探,不值得全部压上。
当即下令,收兵半里,留弓弩手持续压制,将汉军一万五千人钉在左翼,抽不出身来。
蒲将军更是稳扎稳打。
他兵力少,不求破阵,只命士卒推着盾车,一步步前移,蚕食汉军北翼前沿哨点,同时分五百骑兵沿丘陵扫荡,将通往栎阳的小径尽数堵死。
虽未突破壁垒,却让汉军北翼动弹不得。
正面战场,厮杀已极其惨烈。
楚军凭人数优势,轮番上阵,一波接一波往汉军阵上撞。
汉军第一道阵线渐渐吃紧,鹿角被拔开数处,伤亡激增。
箭楼上的张良看得清楚,急忙下令:
“令左曲司马,率本部侧击楚军右翼,营墙重弩,集中射敌军填壕处!”
旗语挥动,汉军左翼一个屯,立刻斜插而出,从侧面猛攻楚军进攻方阵,楚军阵型顿时一滞。
营墙重弩集中火力,将正在填第二道壕沟的楚军士卒,射得死伤惨重,楚军节奏骤然慢了下来。
项羽立马高坡,将战局尽收眼底。
汉军调度之快、营阵配合之韧,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正面打了近两个时辰,竟还被卡在第一道壕沟沿线。
他眼神一冷,抬手摘过画戟:
“龙骧营,随我击其左腋!”
他看准了汉军正面与左翼的衔接部,那是两部守军的分界处,配合最松,也是整条阵线,最薄弱的节点。
话音未落,乌骓马如离弦之箭窜出。
五千龙骧精骑紧随其后,汇成一道黑色洪流,斜斜冲向汉军左翼与中军的衔接处。
骑兵速度极快,汉军弩手只来得及射出一轮箭,铁骑便已冲到近前。
长槊横扫,鹿角被纷纷挑飞,衔接处的汉军步卒本就不多,哪里挡得住这等精锐突骑?瞬间被撕开一道数丈宽的缺口。
项羽一马当先,铁戟翻飞,挡在前面的汉军士卒,连人带甲被劈成两段。
身后龙骧骑冲到,顺着缺口往里突,汉军第一道阵线登时动摇,士卒开始节节后退。
“项羽冲阵了!缺口要守不住了!”
箭楼上刘邦脸色骤变,攥紧了腰间佩剑。
张良却依旧镇定:
“急令灌婴!率骑兵从西谷出击,攻龙骧营侧翼!中军预备队两千,出营门补上缺口!阵线步卒退回营墙下,依托箭楼火力据守!”
令旗急速挥动,坡后的三千汉军骑兵杀出,正是汉军骑将之首,灌婴!
汉骑不敢硬撼龙骧营,而是直扑楚军骑兵侧翼。
长矛突刺、弓弩齐发,龙骧营冲得太猛,侧翼无备,无法及时整军,顿时乱了几分。
与此同时,汉军两千预备队,也冲出了营门,
顺着第二道壕沟,重新布下防线。
营墙上的箭楼调转方向,强弩、火箭齐发,冲进来的楚军骑兵,遭到迎头痛击。
战马畏壕沟,又被密集长戟逼得展不开,冲击力顿时大减。
项羽铁戟挥舞,接连击杀数十汉军,冲到第二道壕沟前,
抬头望去,沟后营墙之上,布满了汉军弓弩手,滚木、油囊堆得像小山。
身后步卒被灌婴骑兵缠住,一时接应不上,龙骧营孤军深入,再硬冲便是徒增伤亡。
“步卒跟进,弓弩营压上去,缠住汉军骑兵!”
项羽勒住乌骓马,画戟一指,命龙骧营就地稳住缺口,不再贸然深入。
他本想一鼓作气冲垮中军,可汉军退得极有章法,转眼便依托营垒,重新稳住了阵脚,再冲下去伤亡太大,他舍不得。
战事就此陷入拉锯。
楚军依仗兵力优势,反复冲击第二道壕沟与营墙,二十座抛石机开始发威,巨石裹着风声砸向营墙,
“砰——砰——”
撞击声震得夯土墙发颤。
汉军凭营墙与壕沟死守,不断收缩防御,滚木、礌石、沸汤、火箭轮番往下打,
每一寸土地都在反复争夺,尸体很快填满半道壕沟。
战至午后,楚军差点冲上营墙墙头,却被汉军预备队,拼死推了回来。
刘邦脱了棉袍,披上重甲,亲自在箭楼督战,身边侍从都派去搬运箭矢。汉军士卒见状,个个咬着牙死战,不肯后退半步。
夕阳西斜时,楚军攻势终于缓了下来。
项羽望了望汉军营墙,又看了看楚军士卒的疲态,最终下令:
“鸣金收兵,各营驻守夺下的前沿阵地,连夜加固,明日再战。”
“诺!”
金声响起,楚军士卒如潮水般退下,只留部分兵力,驻守第一道壕沟与前沿缺口。
汉军营中,见楚军退兵,绷了一天的士卒瘫软在地,连欢呼都没了力气。
“大王,守住了。”
张良扶着栏杆,长长舒了口气:
刘邦点点头,紧绷的下颌稍稍放松,才发现牙都咬酸了。
他俯瞰战场,第一道壕沟与前沿阵地丢了,死伤近万人,可核心营垒还在,建制完整,预备队还剩大半,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项羽的龙骧营冲阵,真...真是锐不可当。”
刘邦声音沙哑,摸了摸脸上的汗。
“若不是营阵相依、调度及时,今天就要被他冲垮了。”
“项羽今日急于求胜,才亲率骑兵冒进。”
张良捋着胡须,神色依旧凝重,
“今日他步骑脱节,明日必然调整战术,只会更凶险!”
“边军与战马的消息,还是没有音讯?”
刘邦问道,
回答他的,是张良的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