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破五。
凌晨的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像雪没下透似的,在胡同砖缝里留下一地红纸屑。
陈阳坐在老屋窗前,抱着那把旧红棉吉他。手指头在弦上随便一划拉,嗡——嗡——两声闷响。外头王奶奶家正剁肉馅呢,砰砰砰的,跟远处零星的炮仗声掺和在一块儿。
北京人说“破五”得捏小人嘴。
陈阳低头看了看琴,右手一拨,弹了个清脆的G和弦。这辈子,他不仅要捏小人的嘴,还得把那些稀碎的调子都拢到一块儿,弹出首整曲子。
吃了十来个饺子,陈阳抹抹嘴就出门找王浩去了。
王浩已经在胡同口等着了,一身新衣裳——深灰运动服,白旅游鞋,头发抹得锃亮。
“嗬,人模狗样的啊。”陈阳上下打量他。
“那必须的。”王浩咧嘴笑,“走呗,看铺子去。”
俩人上了332路电车,直奔海淀。王浩初四就来踩过点了,看上海淀图书城附近一个小门脸,今儿带陈阳来定。
下了车,穿过一条小街。两边都是卖旧书光盘小吃的铺子,人不多,年味儿还没散,不少店还没开门呢。王浩一指:“就这儿。”
十来平米的小门脸,玻璃上贴着“转租”,蒙了层灰。陈阳往里瞅了瞅——白墙,水泥地,有个旧柜台,几排空货架。
“一个月八百,押一付三。”
陈阳心里算了算。
“行,叫房东来,签了。”
王浩一愣:“不砍砍价?”
“这位置值这个价,时间更金贵。”陈阳拍拍他肩膀,“往后你就是浩阳科技的店长了。”
王浩咧嘴一笑,去路边公用电话给房东打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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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完租赁合同,陈阳没急着回去。他骑车拐了个弯,直奔中关村。
李哥正在柜台后面算账,看见他来了,放下计算器。
“小陈,大过年的不在家待着,跑我这儿干啥?”
“李哥,有事求您。”陈阳从兜里掏出两条红塔山,放在柜台上。
李哥看了一眼,没推:“说。”
“铺子明儿开张,执照还没办。您在中关村混了这么多年,工商那边有没有熟人?”
李哥靠在椅背上,笑了:“你小子,倒是会找人。”
他拉开抽屉,翻了一会儿,抽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推过来。
“工商所的老刘,跟我喝了八回酒了。你拿着我的条子去找他,就说是我侄子,加急三天拿证。”
陈阳接过名片,上面印着“海淀区工商行政管理局——刘xx”。
“李哥,谢了。回头铺子开张,您要的货我成本价给您。”
“得嘞。”李哥摆摆手,“去吧,别耽误我算账。”
陈阳揣着名片,又跑了一趟工商所。老刘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喝茶看报。听说是李哥的侄子,态度立刻热络起来。
“李哥的朋友,那就是自己人。”老刘从抽屉里抽出几张表格,“来,填一下。名字、经营范围和地址。经营范围写‘电脑及配件销售、维修 ……’,写得宽一点,以后好办事。”
陈阳接过笔,飞快填完,交了三百块工本费。
“三天后来拿执照。”老刘把表格收好,“回去先把铺子收拾干净,到时候我让人去看看场地。”
“谢谢刘叔。”
“别客气,跟李哥说,改天一起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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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六,铺子开张。
没放炮没摆花,陈阳和王浩一人一块抹布,把玻璃门、柜台、货架擦得锃亮。李哥送来的第一批配件——cpU、主板、内存、硬盘、显卡、显示器,整整齐齐码在架子上。
陈阳用红纸写了四个大字:“浩阳科技”,贴在门头上头。
王浩站在门口,仰着脖子看了老半天。
“阳阳,咱这就……开张了?”
“开张了。不过还得招个人。”陈阳靠在刚擦干净的柜台边,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二八大杠。
王浩一愣:“招人?咱俩还不够?”
“开学以后呢?白天谁看店?来人了谁招呼?电话响了谁接?”
王浩挠挠头,不吭声了。
“我有个人选。”陈阳说,“胡同里孙伟,初中毕业在家待一年多了。人老实,肯干活。让他白天看店,接接电话搬搬货。顺便——”
“顺便啥?”
“顺便学学做网站。我打算搞个影视资讯网站,以后用得着。”
王浩听得一愣一愣的:“阳阳,你这脑袋里都装的啥啊?”
“多着呢。慢慢你就知道了。”
孙伟家在胡同最里头,一间小平房,门口堆着蜂窝煤。陈阳敲门进去的时候,孙伟正蹲地上修收音机呢。
“伟哥,忙着呢?”
孙伟抬起头,瘦高个戴个眼镜,手上黑乎乎的。他比陈阳大两岁,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在家待着,偶尔给人修修电器挣点零花。
“阳阳?你咋来了?”
“找你帮忙。我开了个铺子,缺人看店。你白天帮我盯着,接接电话搬搬货。一个月给你五百。”
孙伟手里的螺丝刀“啪嗒”掉地上了:“五百?”
“干得好再加。”
“我去!啥时候上班?”
“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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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八,铺子里电话装上了。
乳白色的按键电话,摆柜台上了。陈阳教孙伟咋接电话、咋记客户要啥、咋报价。
“电话响了,先说‘浩阳科技,您好’。客户问啥,你记本儿上。拿不准的,就说‘我让我们技术给您回电’。”
孙伟拿个小本儿,一条一条记得可认真了,跟小学生似的。
“还有,这些配件的型号、价钱,你得背熟。”陈阳指着货架上的东西,“cpU、主板、内存、硬盘、显卡,都啥牌子啥价,心里得有数。”
孙伟点点头,拿着本儿开始抄。
王浩凑过来小声说:“阳阳,这小子能行吗?”
“行不行看他自己。给个机会,能站起来他就站起来了。”
下午,王浩揣着一沓传单出门了。
传单是陈阳在铺子里用电脑排的,A4纸,黑白的,上头写着:“浩阳科技——专业电脑装机、维修、升级。学生装机,免费送货上门,终身维护。”底下是铺子地址和电话。
王浩先去了人大。门口保安是个胖乎乎的大哥,王浩凑过去递了根烟:“大哥,我旁边电脑铺子的,想在公告栏贴张广告,方便学生。”保安接过烟,看了看传单,摆摆手:“贴吧贴吧,别贴太多。”
他又去了北外、北理工,挨个门卫递烟说好话,传单贴了一溜。有个学校公告栏都贴满了,他硬是找了条缝把单子塞进去了。
跑了一下午,腿都快跑细了,可心里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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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九上午,陈阳去工商所取回了营业执照。
淡黄色的纸,印着“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经营者姓名:陈阳。经营范围:计算机及配件销售、维修 ……。发证日期:1999年2月。
他把执照装进相框,端端正正挂在柜台后面的墙上。
王浩凑过来看了看:“阳阳,这就合法了?”
“合法了。以后谁来了,指着这个,咱们是正规军。”
话音刚落,电话响了。
孙伟接的:“浩阳科技,您好……对,能装……您哪个学校的?……京北职业学校?……行,我记一下,让我们技术给您回电话。”
挂了电话,孙伟赶紧呼陈阳。
陈阳回电话的时候,听说是三十台电脑的升级单子,心里一跳,声音还挺稳:“行,我去谈。”
当天下午,陈阳去了京北职业学校。接待他的是教务处孙主任,四十来岁,戴个眼镜,说话慢悠悠的。
“我们这批机器前年配的,现在跑软件卡得厉害。想升级一下,预算不多,你给报个价。是你们在人大贴的传单吧?我正好路过看见了。”
陈阳心里给王浩记了一功。
他看了看机房里的机器,心里有数了。这批机子底子还行,就是内存太小、硬盘太慢、显卡不行了。
“孙老师,升级不用全换。内存加到128,硬盘换20G,再换个显卡,系统重做一遍,跑起来跟新的差不多。”
“一台多少钱?”
陈阳心里飞快算了算。这批配件走量,李哥能给到最低价。
“一台两千二,三十台一共六万六。”
孙主任皱了皱眉:“六万六贵了。六万二,能行今天就签。”
陈阳装作为难了一下,点点头:“行。孙老师,合作愉快。我们正规经营,执照、发票齐全,您放心。”
当天晚上,陈阳就给李哥打电话了。
“李哥,三十套配件,128内存、20G硬盘、tNt2显卡,您给个实在价。”
李哥在电话那头算了算:“小陈,你这次量不小,我给你最低价。一套一千五百五,三十套四万六千五。”
陈阳心里一乐,比想的还便宜。加上机箱、电源、风扇、线材这些零碎,每套再加一百。总成本能压在四万九左右。
“李哥,谢了。明天麻烦您送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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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套内存、硬盘、显卡、显示器,还有京北职校的三十台主机,堆了半个铺子。王浩带着老赵派来的两个学徒,从早干到晚,装机、装系统、测试。
孙伟负责搬货、递工具、打扫,干得比谁都卖力气。
连干了三天,最后一台机器装好测完,王浩瘫在椅子上,手都抬不起来了。
“阳阳,三十台,齐活了。”
正月十二,陈阳去学校结账。六万二,一分不少。
去掉给王浩的提成三千,孙伟的奖金五百,两个学徒各三百(让老赵转交),再扣掉铺子租金杂费,净赚八千多。
要是再把拆下来的旧件卖了,应该能过万。算是开门红。
陈阳从兜里掏出几个信封。
“浩子,你的。”三千块。
王浩接过信封,手有点抖。他以前在饭店端盘子,一个月三百。现在几天就挣了三千。
“伟哥,你的。”五百块。
孙伟接过信封,半天没说出话。他在家待了一年多,从没一次拿过这么多钱。
“还有,这两个信封,每个三百,浩子你帮我转交给老赵那边的学徒。人家帮了忙,不能让人白干。”
王浩用力点头。
陈阳把剩下的钱锁抽屉里。八千多,不算多,可这是铺子的第一桶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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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大家都在店里忙活,邮递员推门进来:“陈阳?挂号信。”
陈阳接过信封拆开,里面是本杂志。三月刊,绿皮封面,印着个古墓的图。纸有点糙,油墨味挺冲——1999年就这味儿。
他翻到目录,第三十六页。
“血尸——陈十一”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半天。上辈子写过那么多方案、报告、宣传稿,可从没变成过铅字。
王浩凑过来,一把抢过去,翻到三十六页就念:“五十年前,长沙镖子岭。四个土夫子正蹲在一个土丘上……”
“行了行了,别念了。”陈阳把杂志拿回来,塞抽屉里了。
“阳阳,陈十一?你这笔名啥意思?”
“十一比十多一分。”陈阳笑了笑。
王浩愣了愣,竖起大拇指:“行,有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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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合了几天,铺子里恢复了日常节奏。
王浩带着两个学徒继续装机、维修,孙伟守在柜台前背配件价格、看《htmL从入门到精通》。
他把账本锁好,从书包里抽出那本翻得卷了边的《电影艺术词典》,坐在里间的小板凳上,开始背书。
文艺常识、电影史、蒙太奇、长镜头、场面调度……每一个词条,他都要背到能脱口而出。
复试在二月二十六号,掰着手指头算,也没几天了。
白天要盯铺子,晚上要拉片、练琴、练习复试对话技巧,还要抽空去中关村跟李哥对货。时间像被人拧紧了发条,每一分钟都得掰成两半花。
王浩推门进来,看见他在背书,愣了一下。
“阳阳,你还不回去?”
“再待会儿。”陈阳头也没抬。
王浩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转身出去了。
陈阳把词典翻到“意大利新现实主义”那一页,默念着德·西卡的《偷自行车的人》。镜头语言、社会批判、小人物的挣扎……
他忽然想起父亲蹲在院子里修车的样子。
那个背影,比任何电影镜头都让他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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