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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十六,西土城路4号。

复试地点的走廊里挤满了人。暖气不足,风从门缝钻进来,贴着脚脖子。有人对着墙练声,有人翻书,有人闭眼深呼吸。

陈阳坐在角落长椅上,没拿书。他盯着走廊尽头那块碎了一角的玻璃。阳光从裂缝挤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

“下一组,0037号、0012号、0024号……”

考务老师声音不大,走廊立刻静了。

陈阳站起来,整了整夹克领子。深灰色,洗过几次,领口发白。他推门走进考场。

教室不大。三张桌子并排,后面坐着五个考官。

正中间那位五十来岁,头发花白,戴黑框眼镜,是谢远——导演系主任。他靠在椅背上,神色温和,但眼睛从陈阳进门就没离开过他。

旁边是司徒诚,头发全白,背挺得直,眼神锐利。老先生不笑的时候,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

再往左是张衡,四十出头,消瘦,看人的时候像在拆东西。

靠边坐着两个年轻助教,姜成和方明,手里拿着本子,笔尖悬在纸上。

陈阳站定,鞠了一躬。

“各位老师好。我是0037号考生。”

谢远点了下头。

“自由陈述。每人三分钟。从你开始。”他指了指陈阳左边的高领毛衣。

高领毛衣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各位老师好,我从小喜欢电影。高一那年看了《肖申克的救赎》,我被深深地打动了……”

他说得流利,但流利得像背稿子。陈阳听着,心里打了个分——准备充分,但不够真。

三分钟到。考务老师敲铃。

高领毛衣坐下,扎马尾女生站起来。

“各位老师好,我来自湖南。我家乡有一条河,我从小在河边长大……”

她说得自然些,但说到一半卡壳了,脸涨得通红,低头看手心——那里写着关键词。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完。

三分钟到。

轮到陈阳。

他站起来,没有刻意挺直,也没有刻意放松。他看了一眼考官,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秒。

“各位老师好。我是0037号考生。”

他停了一下。

“我想讲一个人。我胡同口有个修鞋的老头,姓孙,都叫他孙师傅。他在那儿修了十几年鞋。”

“我第一次注意到他,是因为他的鞋。”

屋里很安静。

“他修了一辈子鞋,自己穿的鞋是全胡同最破的。鞋底磨平了,用自行车外胎补了一层又一层。鞋帮子裂了口子,但缝得仔细——针脚走得又密又匀,只是线已经发了白,不知道补过多少次了。”

“我蹲在他摊子前面,看着他那双鞋,看了很久。”

“他修了一辈子鞋,让多少人走路不磨脚。自己走的路,却踩在那样一双鞋上。”

陈阳停了一下。

“然后我看到了他的手。”

“他的手指是歪的。常年握锥子,指节变形了,像老树根一样,伸不直。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东西——不是脏,是修鞋用的胶水,渗进皮肤里,跟了他几十年。”

“他拿锥子的时候,手稳得很。锥子扎进鞋底,一穿一拉,利落得像做了几千遍。但有一次我看见他端碗,手在抖。”

“他端不住一碗粥。”

陈阳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在地上。

“他儿子下岗了。儿媳妇带着孩子回了娘家,儿子天天在家躺着。孙师傅七十多岁的人,本来该享福了,现在得多挣一份钱,养儿子。”

“他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事。邻居问他怎么开始卖茶叶蛋了,他说‘闲着也是闲着’。但我知道,他那个炉子,每天从早上六点摆到晚上八点,一个茶叶蛋挣一毛钱。”

“我想拍他每天收摊的时候。用那双握了一辈子锥子的手,把剩下的茶叶蛋捞出来,用报纸包好,揣进怀里,带回家给儿子吃。”

陈阳停了一下。

“那个动作——揣进怀里——他做了几十年。以前是给儿子揣书包,现在是给儿子揣茶叶蛋。”

“用那双手。”

屋里安静了好几秒。

谢远在本子上写了几字,看了下其他人。

司徒诚开口了,声音不大:“0037号,你说的这个孙师傅——你跟他聊过吗?”

“聊过。不多。”

“他儿子呢?见过吗?”

“见过。天天在家躺着。”

“你觉得他儿子是什么样的人?”

陈阳想了想。

“不是懒。是没方向。干了一辈子的工厂没了,他不知道该干什么。他不是不想干活,是不知道去哪干。”

“你会怎么拍他?”

“拍他的鞋。他爸修了一辈子鞋,他的鞋是新的。买不起好的,但刷得很干净。每天出门——虽然不知道去哪——都会把鞋擦一遍。”

“那个动作,比什么都心酸。”

司徒诚没再问。他低头在评分表上写了几行,然后把表格往谢远那边推了推。谢远扫了一眼,没点头也没摇头,把表格推回来了。

张衡翻了翻材料,抬起头。

“你平时除了看电影,还有什么爱好?”

“写东西。偶尔弹吉他。”

“运动呢?”

“骑车。跑步。”

张衡点了下头,在本子上写了几笔。

谢远忽然开口了。

“0037号,站起来。”

陈阳站起来。

“走到那边墙角,再走回来。”

陈阳照做了。走过去,走回来,步子不快不慢。

“蹲下。站起来。蹲下。站起来。”

做了五遍。

“单脚站。闭眼。”

陈阳闭上眼,抬起一只脚。身体晃了一下,稳住。教室里很安静,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十秒,二十秒,三十秒。他没倒。

幸亏体能有了大幅提升,要不还真不一定能稳住。

“行了。”谢远说。

陈阳睁开眼,放下脚。他看见谢远在评分表的“身体素质”一栏打了个勾,然后侧身让司徒诚看了一眼。司徒诚微微点了下头。

谢远把表格放在一边,看着陈阳。

“如果这一组只能留一个人,剩下的人淘汰,你觉得为什么那个人是你?”

陈阳顿了顿,思考了一会,这个问题明显不能硬刚,但也不能怂。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东西,谈不上谁差。电影本来就是不断被否定的事。拍一个镜头,可能剪掉;写一个剧本,可能推翻;花几年攒一个项目,可能黄掉。能承受被淘汰,才拍得了真东西。”

谢远没说话。他低下头,在成绩单上画了一个圈。

画完之后,他把成绩单翻过来扣在桌上。

走出教学楼,风还是冷的。

陈阳站在台阶上,眯眼看天。阳光刺眼。他深吸一口气。

他在人群里扫了一眼。没有那个军大衣。

陈阳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不是失望,是有点空。

他推起自行车,沿着白颐路往西骑。路过人大,路过农科院,路过那片还没盖楼的空地。两排杨树夹着路,枝条泛青了。

骑到颐和园,把车停在门口,买了张票进去。

昆明湖还冻着。冰面上几个人在走,远远的,像小黑点。

他站在湖边,看冰面。风从湖上吹过来,冷,但不刺骨。蹲下来,捡了块石头往冰面上扔。石头滑出去很远,咚的一声,弹了两下,停住了。

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往外走。

回到铺子,天快黑了。

王浩在柜台后面算账,看见他进来,把计算器一推:“阳阳!怎么样?”

陈阳走到柜台前,拿起那瓶北冰洋,拧开盖子灌了一口。

“等通知。”

王浩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陈阳走进里间,坐下来。桌上的《故事》还翻在第三章,书页卷了边。他没读。

从抽屉拿出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写下一行字:

“复试结束。没见到那个人。”

看了几秒,合上。

拿起旁边的吉他,信手拨弄琴弦。外面王浩在招呼客人,孙伟在打字,小刘在指导学徒装机。几种声音混在一起,时间像是慢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电话响了。

陈阳接起来。

“你好,是陈阳吗?我这边是京盾影业,策划部的。我们在《探险》杂志上看到你的连载《盗墓笔记》,想跟你聊聊影视改编的事。”

京盾影业。陈阳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是国家队,《无悔追踪》好像就是这个公司出的。

“你们怎么找到我的?”

“通过杂志社要的电话, 顺便查了下你的信息。方便的话,约个时间见一面?”

陈阳想了想。

“行。时间地点你们定。”

“好,定好了打给你。”

挂了电话,陈阳靠在椅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