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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试考完的当天下午,铺子里还是老样子。

空气中弥漫着电焊的焦糊味和灰尘味。几台还没组装完的电脑裸露着主板,放在工作台上。王浩蹲在柜台后面算账,计算器按得啪啪响,算到一半忽然抬头:

“阳阳,你说三试结果啥时候出来?”

陈阳在里间擦吉他,琴弦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他头也没抬,手指在指板上轻轻滑过,压出一个无声的和弦。

“快的话,今晚就有电话;慢也拖不过这一两天。”

“那咱们是不是该提前准备一下?”王浩身子前倾,手里的笔在空中挥舞,“万一过了,网站头条——‘浩阳科技创始人、本站站长陈阳同学通过京影导演系三试’——这标题怎么样?配一张你在考场门口的侧影,点击量绝对爆!”

陈阳放下吉他,走出来,靠在门框上。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t恤,袖口沾着点灰尘。

“结果还没出,你准备什么?”

“提前预热啊!等结果出来再发,不就晚了?”

“晚了?”陈阳看着他,“结果出来,该知道的人自然知道。你现在发出去,万一我没过呢?”

王浩愣了一下:“你还能不过?”

“万一呢。”陈阳走到柜台前,拿起那瓶冰镇的北冰洋,拉开瓶盖灌了一口,“而且,就算过了,也不用现在就嚷嚷。公示期还没过,你发出去,有人举报我‘投机倒把、不务正业’,怎么办?”

王浩张了张嘴,把编辑到一半的网页草稿关了。

李伟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来,推了推眼镜:“那论坛上有人问‘站长考得怎么样’,我怎么回?别人都在猜谁挂了谁过了。”

陈阳拿起柜台上的抹布,擦了擦手:“就说‘等通知,谢谢关心’。”

“不吹一下?这可是个露脸的机会。”

“不吹。”陈阳把北冰洋放下,瓶底在柜台上磕出沉闷的响声,“等尘埃落定了,怎么说都行。现在吹,万一翻车,全网都知道。”

李伟点了点头,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屏幕上的光映在他脸上。

陈阳靠在柜台上,看着铺子里的几个人。王浩在算账,李伟在回帖子,小刘在拧螺丝装机,小周小吴在搬货。

下午,手机在兜里震动起来。

陈阳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着“李哥”两个字。

他走到铺子外面的胡同口,靠在斑驳的红砖墙上,按下接听键。

“小陈啊,”李哥的声音带着特有的热情,“晚上有个饭局,中关村几个做批发的大老板,点名想认识认识你。你那个域名的事,他们也有兴趣,想聊聊合作——”

“李哥,去不了。”陈阳靠在墙上,看着胡同里晃悠的老大爷提着鸟笼走过,“备考。高考就剩三个多月了。”

“哎哟,一顿饭的功夫,耽误不了你多少时间——”

“真去不了。”陈阳的语气没变,“等考完了,我请李哥吃饭,单独请。现在不行。”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李哥笑了:“行行行,你小子,稳。那等你考完。”

挂了电话,陈阳在兜里的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李哥饭局,推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个陌生座机号。

“喂,你好。”

“是0037号考生陈阳吗?导演系考务办。”接线员的声音很机械,“请于今天下午五点前,到导演系办公室补交材料。户口复印件、四张一寸照片。过时不候。”

陈阳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

“好的,谢谢老师。”

挂了电话,他回铺子拿了材料,骑车直奔京影。

系办在老教学楼二层,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木地板踩上去吱呀吱呀响。墙上贴着历届毕业生的剧照,黑白泛黄。

陈阳敲了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办公室不大,书架上塞满了书,桌椅都有些年头了,桌面的红漆剥落。谢远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手里拿着红笔在批材料。对面还有一把椅子,空着。

司徒诚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电影艺术》,没抬头。

“坐。”谢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陈阳坐下,把牛皮纸袋里的材料掏出来,整整齐齐地放在桌角。

谢远翻了翻,没细看,随手放到一边。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陈阳。

“0037号,”谢远开口,“三试结果还没出。但补材料,是常规流程,不代表什么。”

“知道。”

谢远点了点头:“你三试的命题协作,调度不错。六个人,每个人你都用上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功能。这在本届考生里,不多见。”

陈阳没接话。

“但我一直想问,”谢远身体前倾,“你为什么要学导演?”

陈阳沉默了两秒。

“因为我爸。”

谢远的眉毛动了一下。

“我爸是首钢的轧钢工人。今年下岗了。他没跟我说,每天照常穿工装出门,其实是去开黑车。我妈知道,我也不说破。”

“我们家住胡同,大杂院,冬天生炉子,上厕所要去公厕。我爸每天早上五点起来扫院子,喂鸽子,然后出门。晚上回来,坐在屋里抽烟,不跟任何人说话。”

“他这辈子没跟我说过‘我爱你’,也没说过‘我累了’。他只是每天早上五点起床,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出门。”

陈阳停了一下,目光越过谢远,落在墙上那张泛黄的剧照上。

“我想拍他。不是拍他下岗,不是拍他开黑车。是拍他每天早上五点起床扫院子的时候,那个背影。”

“我还没想好怎么拍。但我知道,如果我不学导演,这辈子没人会拍他。”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司徒诚放下手里的杂志,看了陈阳一眼。

谢远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

“三试结果,今晚陆续通知。”谢远说,“明天还有四试第一场,回去养足精神。材料没问题。”

“知道了。”

“行了,出去吧。”

陈阳站起来,鞠了一躬,转身要走。

“陈阳。”

他回头,疑惑的看着谢远,有些纳闷。

谢远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你爸那个背影,拍出来,我想看。”

陈阳愣了一下,点头。

走出系办,走廊里还是那么安静。木地板在脚下吱呀吱呀响。

他深吸一口气,下楼。

门关上后,办公室里只剩下暖气片滋滋的水流声。

司徒诚把手里的杂志合上,放在膝头。

“这小孩儿,”他开口,“有点意思。”

谢远没接话,拿起桌上陈阳补交的那沓材料,又翻了一遍。户口复印件、照片。他把照片抽出来,对着光看了一眼。

“你知道我刚才为什么问他那个问题吗?”谢远把照片放回去,靠在椅背上。

司徒诚没回答。

“因为他身上有股劲儿。不是那种‘我要出人头地’的劲儿,是那种‘我已经见过底了’的劲儿。”

司徒诚哼了一声。

“还有,”谢远从抽屉里抽出一张A4纸,推到桌子中央,“你看看这个。”

司徒诚拿起来,扫了一眼。是一份传真,抬头印着“京盾影业”的红字。

“……《盗墓笔记·血尸》电影改编权……授权方:陈阳(笔名陈十一)……授权范围:电影本体……版权费:零……附加条款:原着署名独立一行、摄制组花名册列名‘剧本顾问’、列席主创会议并享有建议权……”

司徒诚的目光在“零”字上停住了。

“零版权费?”他抬起头。

“图进组。”谢远说,“图看他们怎么把文字变成胶片。图那个‘列席主创会议’的资格。”

司徒诚把传真放下。

“周副总签的字?”

“嗯。周总亲自拍板。”谢远点了点纸上的签名栏,“我打电话问过宋诚,他说这孩子谈判的时候,一分钱不要,就要了两样东西——署名和进组。还加了一条,两年内不开机,版权自动回归。”

司徒诚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

“这哪是卖版权,”他说,“这是拿版权换门票。”

“而且是两张门票。”谢远竖起两根手指,“一张走进电影工业的门,一张进我们这儿的门。等他九月来报到,履历上写着‘京盾影业签约原着顾问、剧本策划’——这个起点,比同届所有人高出不止一个身位。”

司徒诚没接话,拿起那份传真又看了一遍,目光停在“两年未立项自动收回”那一行。

“心思够深的。”

“所以我说,”谢远把传真收回来,重新塞进抽屉,“这孩子不是来考试的。他是来布局的。”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玻璃,在地板上切出一块模糊的亮斑。

司徒诚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一个推着自行车慢慢走远的背影。

“那个背影,”他说,“他爸的?”

“嗯。”谢远也站起来,站到他旁边,“他说想拍他爸扫院子的背影。我倒觉得,他自己这背影,也够拍一部的。”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今晚通知他。”谢远转身走回办公桌,“让他明天准时到。”

“你觉得他能过四试?”司徒诚问。

谢远没回答,只是拿起桌上那张陈阳的照片,又看了一眼。

“他要是过不了,”他把照片放回档案袋,“咱们导演系,就该关门了。”

出了校门,陈阳没骑车。他推着车,沿着西土城路慢慢往南走。

路两边的杨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枝条已经软了。阳光照在脸上,带着点微弱的暖意。

他走了大约二十分钟,走到一个十字路口,停下来。

从兜里摸出一根红塔山,没点,叼在嘴上。

手有点抖。

他把烟从嘴上取下来,别到耳朵后面。

骑车回家。

傍晚,陈阳把车停在院门口,推门进去。

厨房的灯亮着,李桂兰在炒菜,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

“妈,我回来了。”

“哎,阳阳。洗洗手,马上吃饭。”

陈阳洗了手,在桌前坐下。陈建国已经在了,电视开着,播着晚间新闻。

李桂兰端着青椒肉片出来,热气腾腾的。她放下盘子,擦了擦手,看了一眼陈阳。

“阳阳,你姨下午打电话来了。”

“说什么了?”

“问你三试考得怎么样。我说考完了,等通知。”李桂兰坐下,端起碗,“她说让你别太紧张,文化课也要抓。”

陈阳点头:“知道了。”

李桂兰夹了一筷子菜,放到陈阳碗里。

陈建国从头到尾没说话。但吃完饭,陈阳要帮忙收拾的时候,他站起来,摆了摆手:“我来。”

陈阳愣了一下。

陈建国已经端起碗筷,走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响。

陈阳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父亲的背影。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肩胛骨在单薄的衣服下耸动,还有鬓角新冒出来的白发。

他转身,进了自己屋。

晚上,陈阳在屋里复习。

李桂兰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

“阳阳,喝点水。”

“放桌上吧,妈。”

李桂兰把杯子放在桌上,没走。她站在陈阳身后,看了一会儿。

“阳阳,”她开口,声音不大,“你爸说,你要是考上了,他去给爷爷上坟的时候,多烧点纸。”

陈阳的笔停了一下。

“嗯。”

“你爸嘴笨,不会说。他心里有数。”

“我知道。”

李桂兰转身出去了,带上门。

陈阳低下头,继续做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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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手机亮了。

陈阳拿起来,看了一眼——陌生号码。座机号。

他按下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考务老师平稳的声音。陈阳听着,没说话。

几秒后,他应了一声:“知道了。谢谢老师。”

挂了电话。

他坐在桌前,呆了半天, 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或者什么也没想,单纯的发呆。

窗外,胡同里的路灯昏黄,照着青砖墙上残留的雪。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闷闷的,像心跳。

他拿起桌上的台历,在明天的日期上画了一个圈。

三月十三日。四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