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三号,星期六。
京城的雪化得差不多了,路边堆着半黑不白的残雪块,被往来的车轮碾得稀烂。京影导演系楼前,原本初试时乌泱泱的人群彻底散去。
剩下这三十来个人,是全中国这届考生里杀出来的“精锐”。
陈阳推着二八大杠进校门时,一眼就瞧见了那个红羽绒服女生(0031号)。她正站在那棵秃了顶的杨树下,脸色比上次见还要白几分。不远处,那个神情倨傲的寸头男生(0045号)正低头看着鞋尖,脚尖在地上画着圈,嘴里无声地念叨着复杂的视听术语。
谁也没说话。到了这一关,客套和寒暄都是多余的,空气里只有一种粘稠的、压抑的敌意。
九点整,考场门开。
还是那间大教室,但桌子被拉开了极大的距离,每个座位都像是一座孤岛。
陈阳坐定后,谢远带着两个助教走了进来。他今天没穿那件深蓝色毛衣,换了一身黑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整个人像一尊冷硬的石像。
“四试第一项,命题写作。时间两小时。”
谢远敲了敲黑板,助教开始发卷。纸面很糙,泛着淡淡的草木味。
“题目:《一张老照片》。要求:标准剧本格式,包含视觉元素与听觉元素。动笔吧。”
考场里响起了一片细碎的、急促的呼吸声。红羽绒服女生握笔的手猛地紧了紧,寸头男生已经开始在草稿纸上疯狂勾画“长镜头”和“蒙太奇”的标注。
陈阳盯着白纸,却没有急着动笔。他在脑海里直接“拉”出了一个长镜头。
半小时后,陈阳开始动笔。他的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的沙沙声极其稳健。
“场景:北方大工业城市,深冬,清晨”
“人物:老陈(50岁),前轧钢厂高级技工”
“画面:镜头从窗台上一盆枯死的君子兰开始。泥土干裂,盆边搁着一张巴掌大的单据——下岗安置费结算单。”
“声音:隔壁屋电视机里的雪花点声,伴随着老式收音机里那首《从头再来》的模糊歌声,被风吹得时断时续。”
坐在陈阳不远处的考生正在纠结如何设计剧烈冲突,而陈阳的笔尖没有任何停顿。他直接切入了那张“老照片”。
“画面:老陈拉开厚重的五斗橱抽屉。里面塞满了各种零件、生锈的螺丝、发黄的粮票。老陈从一个铝制饭盒最底下,抠出了一张被红塑料膜包着的照片。”
“画面切至:照片特写。1975年,东风红轧钢厂门口,二十岁的男青年穿着整洁的湛蓝工装,胸前别着一枚‘先进生产者’奖章,身后的烟囱正喷吐着滚滚白烟。”
陈阳在描写这段时,特意在剧本侧栏批注了光影处理:“此处的照片色调应调至高饱和度,与现实中老陈所处屋子的铁灰色形成惨烈反差。”
老陈为了给正在备考的儿子买一部二手复读机,决定去黑市卖掉自己积攒了一辈子的那套精密车刀。但在出发前,他鬼使神差地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画面:老陈翻过照片。背面有一行褪色的钢笔字:‘1999年,一切都会好的’。在边角处,还残留着一行稚嫩的铅笔字:‘爸爸是英雄’。那是儿子三岁时涂鸦上去的。”
“声音:窗外,收废品的三轮车摇动铃铛的声音,清脆地刺破了屋子里的死寂。”
“老陈盯着那行铅笔字看了三秒。镜头给到特写:他那双常年握扳手、布满裂口的手在颤抖,但他猛地合上铁盒。”
“画面:全景。老陈没有带那张照片走,而是把它摆在君子兰枯死的花盆边。他佝偻着背,拎起那个装满车刀的包,走出了房门。”
“最后一个镜头:镜头固定。门外是1999年刺眼的雪地白光,老陈走进去,背影瞬间被白光吞噬,只剩下一个模糊的黑色轮廓。”
写完最后一个字,陈阳放下笔。
考场内,有的考生在写“照片里的初恋重逢”,有的在写“老照片引发的悬疑凶案”。这种写法,不是看书能学会的。
谢远走在过道上,目光在那些充满“学生气”的剧本上扫过。直到他走到了陈阳的身后。
谢远的目光停在那行“爸爸是英雄”的铅笔字描写上,又下移到了“被白光吞噬的背影”。他在那停留了整整半分钟。谢远背在身后的左手,食指轻轻搓了一下。熟悉他的人知道,这是他动心了。
“时间到,停笔。”
两个助教开始收卷。姜成清了清嗓子,眼神复杂地看了陈阳一眼:
“大家先去食堂吃饭。下午两点,还是这里。我们要进行现场创作讨论。”
考场里顿时响起一阵低声的哀嚎,红羽绒服女生几乎要瘫在椅子上。
“讨论?这还要当面pK吗?”那个寸头男生脸色铁青,反复揉搓着满是汗水的剧本草稿。
陈阳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把笔塞进兜里。
他推门走出考场,却被姜成从后面叫住了。
“0037号,等一下。”姜成快步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下午的讨论,你准备一下。谢主任可能要点名听你说一下。”
陈阳停住脚,看着远处在阳光下泛着青色的杨树枝。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