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伙计引上二楼,靠窗一张小桌。

紫铜锅端上来,炭火劈啪响。陈阳掀开锅盖,白汽“腾”地一下顶上来,模糊了三人的脸。麻酱是现解的,稠得挂碗,香菜末、韭菜花、辣椒油各占一角,糖蒜剥好了,晶莹剔透。

陈阳把外套搭在椅背,袖子挽到肘部,露出的手腕结实有力:“坐。在这儿没外人,别讲究那些虚的。”

杨甜珍下意识想坐过道侧,陈阳拿竹筷点了点里座:“你靠里。宁皓挨窗,视野亮堂,好说话。”

宁皓没客气,一屁股坐下,长腿在桌下抻了抻:“那我可不谦让了,打白天在咖啡馆起,胃里就有点打鼓了。”

“饿就对了。”陈阳跟伙计要了两瓶燕京,又要了个红星小二,拇指顶开瓶盖:“抿两口,润润喉咙。明天都还有事,不兴拼酒。”

陈阳给三个玻璃杯都满上了。给杨甜珍倒了小半杯,他眼神温和却不容置疑:“你也抿一口,暖暖身子。我这儿不兴劝酒,你自己拿捏分寸。”

杨甜珍心里一松,端起杯子抿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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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杯,宁皓主动站起来。他杯口压得极低,碰在陈阳的杯身中段:“陈阳,这杯我敬你。咖啡厅里,我那是职业病,有点端着。这会儿我罚一个。”

“坐。”陈阳跟他碰了个实响,一口下去,喉头如火烧,眼神却清亮,“办事不办事先不谈,先把肉吃进肚里。”

筷子一齐探进滚汤。羊肉薄如蝉翼,下锅一旋便打卷。宁皓蘸了满筷子麻酱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痛快!陈阳我跟你说,北漂这几年,最馋的就是这一口。兜里没钱的时候,我就站这马路牙子上闻味儿,闻饱了回去灌两口凉水,睡着了梦里全是羊肉味。”

杨甜珍忍不住笑,眼里带着点感同身受的酸楚。

宁皓边吃边倒底子:“话剧团那铁饭碗我扔得不心疼,就是九六年来北师大艺术系混这几年,地下室潮得长霉。最难的时候,给广告公司扛灯,给地下乐队拍几百块钱的mV,还被那些狗屁制片拖欠过两百块劳务。”

杨甜珍接茬:“两百块你也记?”

“记啊。”宁皓眼睛眯起一股蔫坏的劲儿,“山西人记仇也记恩。北京这地界不认眼泪,只认你手里那台机器硬不硬。我认这个死理。”

陈阳给他满上酒,眼皮一抬:“那你手里那台机器,硬吗?”

“硬不硬,得等成片出来,你这当老板的拿眼刺挠。”宁皓端起杯子,没急着喝,“倒是你,陈阳。你这岁数,哪儿来的这股老辣劲儿?”

陈阳笑了笑,没接这道“摸底”的话。

杨甜珍在旁边安静地吃着,她看得出来,这两个男人正在进行一种名为“气场”的博弈。她很聪明地把话题带开,讲起南方小县城的回南天,讲起为什么“穷疯了”才敢在京影门口贴小广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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锅里汤滚了又滚。二锅头下去两巡,话也稠了。

麻酱碟见半,陈阳放下筷子,拿茶水漱了口,语气恢复了那种冷静的平直:“说几句正事,耽误两分钟。说完接着吃肉。”

桌上立刻静了下来。

“我这边,京影导演系,在等榜。短片要拍,《中国式父亲》是块探路砖。”陈阳修长的手指轻扣桌面,“往后,会有自己的影视工作室——牌子、场地、手续,我会一步步铺平。”

他顿了顿,眼神在烟雾中显得格外深邃:“我不画大饼。现阶段就三件事:拍顺片子,攒齐人马,立起规矩。”

宁皓随口问了一句:“钱呢?家里给垫的?”

“在《探险》投稿赚了点稿费,加上浩阳那边的分红。我自己也倒腾了些底子,拍个短片够折腾了。”

宁皓停了筷子,盯着陈阳看:“探险?《盗墓笔记》,作者栏那个‘陈十一’,是你?”

陈阳也没打算瞒他们,笑了一下:“是我。笔名混饭吃。对外,可不行给我漏了啊。”

宁皓沉默了两秒,把肉塞进嘴里使劲嚼了嚼,点了点头。

“陈阳,你这胃口恐怕不只是拍个短片吧?”宁皓是老江湖,他听出了陈阳话里的未尽之意。

“对。”陈阳坦然对上他的视线,“我已经进了京盾的牌桌。但我不打算去给人当跑腿。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将来在那张桌上有个属于我的话语权。”

宁皓心头一震。他原以为陈阳只是想借“京盾”的势,没想到这年轻人要的是平起平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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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阳又给两人满上酒。

“第一,攒人。宁皓你圈里人头熟,甜珍你从系里和社团里筛。灯光、录音、场务,哪怕是能扛机器的大学生也要。我要一份名单,靠谱不靠谱、手脚干不干净,一条条写清楚。我们要的是能打仗的班底,不是凑热闹的草台班子。”

“成。”宁皓应得干脆,“那些眼高手低的混子,我见一个踢一个。”

“第二,工作室筹备,甜珍牵头。核名、表格、跑局子,这些杂事你先顶上。跑不动了,中关村找王浩。”

陈阳从钱包里抽出一张白名片,推了过去。角上用铅笔写着:工商·老周。

“中关村李哥的朋友。办事提李哥介绍的就行。”

杨甜珍接过名片,塞进里衬口袋点了点头:“我明白。”

宁皓瞟了一眼名片,心里暗惊:这陈阳,路子比想象中野。

“陈阳,你这哪是找执行导演,你这是找合伙人预备役啊。”宁皓贫了一句。

“预备不预备,看这一仗打得漂亮不漂亮。”陈阳举杯,“今晚,只认自己人。走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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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又喝了一轮。宁皓说北京的沙尘暴那是时代给咱免费加的“磨砂滤镜”,杨甜珍也跟着笑开了。

买单下楼。

现在的北京,夜风里还带着一点春寒。路边挂着的大红灯笼在风里晃悠。

陈阳站在台阶上,酒气散去大半,眼神清亮如初。他冲两人摆摆手:“回吧。宁皓,周六早八点,别让我去被窝里拎你。”

“放心,迟到一秒扣我五十劳务!”宁皓大笑着跨上自行车。

杨思珍站在风里,看着陈阳的背影,低声说了句:“陈阳……谢谢。”

陈阳没回头,只是背对着她,随性地挥了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