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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剧组在拍摄地附近找了家带天井的老北京饭馆,包下了整个前厅。三张大圆桌挤得满满当当,十九个人,一个不少,连过道都堆满了酒气。

陈阳没坐主位,而是缩在宁皓、老李、孙老、刘建国、张磊和王保强这桌。

第一轮凉菜上桌。

拍黄瓜、水煮花生、凉拌豆腐丝、凉拌木耳,天福号的酱肘子切得薄如蝉翼,红亮油润,摆在青花瓷盘里颤巍巍的;六必居的八宝酱菜脆爽开胃,带着发酵的醇香。

紧接着热菜上桌,铜锅炭火“滋滋”作响。东来顺的手切鲜羊肉,肉片薄得能透出底下雕花的铜锅纹路,下锅一涮,蘸上秘制的麻酱小料,鲜嫩得让人说不出话。另一道砂锅白肉,酸菜铺底,粉条吸饱了肉汤,白肉片切得薄如纸,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最中间摆着一整只全聚德的挂炉烤鸭,鸭皮酥脆得能听见碎裂声,鸭肉卷在荷叶饼里,配上葱丝和甜面酱,一口下去,满嘴都是果木熏烤的焦香。

陈阳端起一杯倒得冒尖的二锅头,站了起来。原本嘈杂的饭桌渐渐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

“各位老师,各位兄弟,”他开口,声音带着酒精的微醺,“七天,咱们一起啃下了一块硬骨头。我是个新导演,想法多,要求细,给大家添了不少麻烦。谢谢各位老师、各位兄弟,能包容我,能跟着我一起,把这个本子,从纸上立到了胶片上。”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有熟悉的老伙计,也有刚认识、此刻还带着点生疏的新人,但此刻,每张脸都映着温暖的灯光。

“宁皓,我的执行导演,现场的大总管。没你在前面顶着,协调调度,死磕进度,我那些细抠的念头一半都得落空。我有时候轴,认死理,你多担待。”

宁皓拿起酒杯,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跟陈阳碰了一下,仰头干了。一切尽在酒中。

“老李,摄影交给你,我从没担心过画面。那光影,那构图,把剧本里的味道全拍出来了,辛苦了。”老李憨厚地笑笑,举杯示意,一饮而尽。

“孙老,刘老师,张磊,保强,还有咱们的小演员和各位老师,”陈阳转向演员们,“是你们,把纸上冷冰冰的字,演成了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最难熬的都是你们的戏,辛苦了。”

孙老摆摆手,刘建国沉稳举杯,张磊有些激动地站起来。王保强也跟着慌忙起身,手肘一扫,碰倒了手边的腊八醋,褐色的醋液漫过桌面,他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思珍,咱们的后勤大管家。管钱管得明明白白,管饭管得大家没饿着,一堆杂事处理得利利索索。没你在后面稳住,前面早乱套了。”杨思珍微笑着,端起饮料杯示意。

“还有灯光的大刘,收音的小赵,场务的各位兄弟,美术道具的师傅……”陈阳环视着其他桌的成员,“没有你们在底下默默撑着,把每一个细节都落到实处,上面什么戏也唱不出来。这第一杯,我敬大家,这七天,辛苦了!”

“陈导辛苦!”“大家辛苦!”众人轰然应和,杯盏激烈碰撞,金黄的酒液和白色的泡沫溅出些许。第一口二锅头下肚,辛辣中带着无比的畅快。宴席的气氛,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彻底热烈。彼此开始叫着外号,扒拉着拍摄时的糗事和趣闻:谁搬轨道车差点把自己脚砸了,谁打板时太紧张把场记板甩飞了,小赵为了收环境音差点掉进水沟,王保强第一次面对镜头时同手同脚的滑稽样被宁皓学得惟妙惟肖……哄笑声、揶揄声、劝酒声,一浪高过一浪。五箱燕京啤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见了底,那瓶二锅头也在几个好酒的爷们儿中间传来传去。

这时,第二轮加菜准时上桌。炸酱面的酱香扑鼻而来,手擀面筋道弹牙,菜码摆了整整七碟,黄瓜丝、豆芽、萝卜丝、芹菜丁……每个人拌开面条,呼噜呼噜吃得满头大汗。还有两大盆热气腾腾的紫菜蛋花汤,米饭和馒头管够。这是宴席的规矩,也是实在——第一轮喝酒聊天热闹气氛,第二轮必须让大家用扎实的饭菜填饱肚子,踏实收尾。

陈阳看着大家狼吞虎咽,心里那块从筹备伊始就悬着的巨石,终于缓缓落地。他再次端起酒杯,这一次,他的话里多了几分真诚的温度和对未来的展望。

“这次合作,是咱们这帮人第一次搭伙干活。片子最终成色如何,还得看成片出来,交给观众去评说。但我陈阳今天在这儿,把话摆下,”他稍微提高了声音,确保每个人都听得清,“这次,是开头,不是结束。通过这部片子,咱们蹚了路,磨了人,也见了真章。后面,我打算正儿八经,把影视工作室的架子搭起来,接着往下干。”

他的目光,特意越过人群,落在了坐在另一桌、正埋头认真对付一块鸭架的王保强身上。

“保强,”陈阳叫了一声。

王保强猛地抬起头,嘴里还塞着鸭架肉,有些茫然地看过来,随即意识到是在叫自己,慌忙想站起来。

“坐着,吃着。”陈阳压压手,语气是难得的温和与肯定,“你今天,我得单独点一下名。”

全桌人都看了过来,王保强的脸瞬间又红了。

“你这次,表现不错。”陈阳的话清晰而有力,“肯吃苦,听话,让怎么调整就怎么调整,压力再大也没撂挑子,扛住了。最后那几条戏,有味道了。以后有合适的戏,我还找你。”

就这么简单的几句话,王保强的眼眶“唰”一下就红了。他使劲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喉结剧烈地滚动着,想说什么,嘴唇哆嗦了几下,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只是重重地、用力地“嗯!”了一声,然后深深低下头,怕人看见他夺眶而出的眼泪。对于一个从农村只身闯出来,几乎身无分文,全凭一股傻劲和运气撞进这个圈子,在拍摄中险些被换掉的孩子来说,导演在杀青宴上当众的、明确的肯定和“下次还用你”的承诺,比任何红包、任何赞美都重千钧。这是一道门,为他打开了一条可以看见前路的缝隙。

陈阳的目光重新环视全场,最后说道:“咱们这行,看着光鲜,里头酸甜苦辣,只有自己知道。今天能坐在这儿一块喝酒的,都是一起吃过苦、受过累、并肩扛过事的兄弟。别的虚话我不多说,就一句:以后,不管是谁,在外面遇到难处了,只要还能找到我陈阳,尽管开口。只要是我陈阳能力范围内,能搭把手的,我绝没二话!”

这话说得实在,没有空泛的承诺,却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有分量,更暖人心。在那个影视行业尚未完全市场化、人际关系往往重于合同的年代,这样一句基于共同奋斗经历的朴素诺言,是在为这次短暂而高强度的合作画上一个充满温度的句号,也为未来更长远的可能,埋下了坚实而真诚的伏笔。

宴席在喧嚣、满足、微醺与真挚的情感交流中走向尾声。有人掏出傻瓜胶卷相机,嚷嚷着要合影。一群人立刻挤挤攘攘地凑到一起,背景是杯盘狼藉的饭桌,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褪去后真实的笑容,在闪光灯“啪”地一亮中,定格了这个属于1999年春天,一个简陋、艰难却充满热忱与希望的剧组瞬间。

曲终人散,各自归家。但陈阳的工作还远未结束。

他和宁皓、杨思珍,直接回了出租屋,这里成了被临时征用、堆满素材的“后期工作室”。

桌子上,摊开着所有场记单、oK条记录、问题条备注,密密麻麻的字迹记录着七天来的每一个细节。

墙边的架子上,整齐码放着标记清晰的胶片盒,一盒盒,一摞摞,里面凝固着过去七天所有的汗水与情感,也封存着未来的无限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