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1日,上午。清华中央主干节点机房。
这两天的北京,空气里仿佛落满了干燥的火星子。从5月19号开始,整个北京的证券营业、海淀的网吧,甚至清华的男生大院里,所有人聊的都变成了“科技股”、“暴涨”和“网络时代”。连南门外卖煎饼的大妈都能扯两句“大盘翻红”。
在这场突如其来的燥热风暴中心,王大山却觉得手心发凉。
刘处长在办公室门口等他们。王大山今天穿的是那件深蓝色浩阳poLo衫,许兆军跟在后面,手里没拿材料——今天不是来交东西的,是来看东西的。
“走,带你们去看看机房。”刘处长把钥匙从抽屉里拿出来,金属碰撞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脆。
大山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刘处长会主动提这个。教育网的主干节点机房,他在系里听了四年,从没进去过。
他们穿过两道门禁,每道都需要刘处长的指纹和门禁卡。走廊的灯是感应式的,脚步声一响,头顶的白炽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在引路。
最后一道门推开。
冷气扑面而来。
不是空调的那种凉,是机房独有的、带着臭氧味和金属气息的冷。温度常年维持在18度,湿度严格控制在50%以下——这些数字大山在课本上读过,真正站在里面,才感觉到身体对这种环境的反应:皮肤发紧,鼻腔干燥,耳朵里嗡嗡的低频噪音从四面八方涌来。
一排排黑色机柜整齐排列,像沉默的兽群。绿色的指示灯在昏暗的光线里一闪一闪,每一条线缆都捆扎得一丝不苟,从地板下、从机柜背后汇聚到天花板的桥架上,像血管一样通向不可见的远方。
大山站在门口,没敢往里走。
“进来。”刘处长已经走到第二排机柜前面,回头看他。
大山迈了一步。地板是防静电的,踩上去有一种微微的弹性。许兆军在身后倒吸了一口气,大山没回头看他,他知道许兆军在想什么——他们在知春里那台286跟前敲代码的时候,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站在这里。
“这是主干路由器,cisco 7513。”刘处长拍了拍那台占据半个机柜的设备,声音在空旷的机房里有轻微的回响,“全国的cERNEt骨干网,华北片区有一半的流量从这里走。你们校友录如果接进来,数据包就是从这里经过。”
大山盯着那台设备看了很久。面板上的指示灯密集得像星空,每闪烁一次,就意味着几千个数据包在瞬间穿过。他想起自己写的那些代码——路由策略、缓存机制、防穿透算法——在课本上跑得好好的,在知春里的服务器上也能跑,但站在这里,他忽然觉得那些东西轻了。
不是技术轻了,是责任重了。
“刘老师。”大山的声音在机房嗡嗡的背景音里有点发紧,“万一我们那边出了问题,会不会影响主干网?”
刘处长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另一排机柜前,蹲下来,指了指底下那条粗壮的橙色线缆。
“这条线,连的是清华北区所有教学楼和宿舍。那边那条蓝色的,连北大、北航、北邮。”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你们申请接入的时候,我只问技术方案。但今天带你们来看,是让你们自己心里有数。这不是实验室,不是你们知春里的测试环境。出了问题,不是你们一家的事。”
大山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
“知道没用。”刘处长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清楚,“回去把你们的容灾方案再压一压。别等签了字再补课。”
大山点头。他从牛仔裤兜里掏出一个边缘已经磨白了的黑皮笔记本,拧开那支英雄牌钢笔,在最新的一页上,一笔一划、极重地写下了【cisco 7513】。
字迹未干。他没有相机,但他要把这个型号、这个环境、这种皮肤发紧的敬畏感,死死地刻在脑子里。拿回去给周丰看——那个整天嚷嚷“教育网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周丰,只要看到大山笔记本上默写出的机架拓扑架构,就得闭嘴。
他们在机房里待了大约二十分钟。刘处长指着不同的设备,简单说了几句:这是交换机的核心背板,这是出口防火墙,这是日志服务器,所有的访问记录都在这里留底。大山一路跟着,没怎么说话,只是看。
走出机房,走廊的感应灯又亮了。刘处长把门锁好,钥匙放回抽屉。
“下周一等通知。”他说,“你们材料没问题,就看上面的审批速度。”
“谢谢刘老师。”
刘处长摆了摆手,回了办公室。
大山和许兆军站在走廊里,谁都没说话。
“山哥。”许兆军先开口。
“嗯。”
“刚才那个机房,我腿有点软。”
大山看了他一眼,没笑。
“我也是。”
走出网络中心大楼,五月的阳光白得晃眼。大山眯着眼睛站在台阶上,把那口气吐出来。
“山哥,你说咱们那个校友录,真能配上那么大的设备吗?”许兆军跟在后面,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
“配不配得上,不是咱们说了算。”大山把手机掏出来,“是用户说了算。”
他给陈阳发了一条短讯:看到了。
对面回了一个字:稳。
大山把手机揣回兜里,走下台阶。经过清华南门的时候,他没停。
门还是那扇门。但他刚才已经进去了。
不只是办公室,是那个他写了四年代码、读了四年课本、却从没见过的机房。
现在他见过了。
剩下的,就是等那张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