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方桌上摊着两摞剧本——左边是第一版,右边是第二版,页边都贴满了各色便利贴,红的、蓝的、黄的。编剧组的人坐在长桌一侧,面前各有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马柯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本翻到卷边的原稿。宋诚在他旁边,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了大半页。
陈阳到的时候,人已经齐了。他扫了一圈——编剧组三人,马柯,宋诚,还有一个坐在靠窗位置的人。
陈子琨。
他没有坐在会议桌的主位序列里,椅子往后挪了半寸,像是来旁听的。看见陈阳进门,他点了一下头,算是打了招呼。
陈阳在他对面坐下,翻开面前的融合稿。从进门到落座,他没有多看陈子琨第二眼——不是不想看,是怕看得太明显。
这个人是他心里最合适的人选。从写吴邪的第一稿开始,脑子里浮现的就是陈子琨的脸。但这话不能提前说,也不能让马柯觉得他非陈子琨不可。
马柯开场:“今天不搞仪式,就一件事。”
编剧组主讲的人姓钟,三十出头。他用白板笔把故事的主干画了出来:开墓→遇险→解谜→出墓,四幕结构,每一幕的转折点和关键场景都标了坐标。
“前三十分钟,用探险节奏带观众进墓。等人物关系建立之后,再把重心往角色身上移。”
接下来四十分钟,编剧组把四幕的关键场景逐场过了一遍。讲到棺椁机关时,钟编剧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手绘的结构示意图,贴在白板上——墓室平面、甬道走向、机关触发顺序,画得极细。
陈阳一直没怎么说话。他翻着桌上的融合稿,在自己有意见的地方折了角。一共折了三处。
会议进行到一个半小时的时候,马柯看了一眼陈阳:“陈阳,你那边有什么看法?”
陈阳翻到第一处折角:“第三幕,吴邪和胖子在耳室分开那场,原书有一段关于‘黑暗中的触觉’的描写。融合稿删了。”
钟编剧愣了一下:“那段不能拍,太主观了。”
“我知道不能拍。但可以转化成声音设计。”陈阳把稿子往前推了推,“水滴声,呼吸声,墙壁另一侧的敲击声——让听觉代替视觉,比直接删掉更有压迫感。”
钟编剧想了想,在页边记了一笔。
陈阳翻到第二处折角:“第八场,三叔中机关之后,吴邪的反应。融合稿写的是‘震惊,扑过去’。原书写的是‘他愣在原地,先看了一眼伤口,再看三叔的脸’。”
他停了一下:“愣住那一秒,比扑过去更有力量。因为观众也在愣。”
马柯看了钟编剧一眼。钟编剧没反驳,在那一页上也划了一道。
陈阳合上稿子:“第三处是结尾。棺椁合上之前的那个镜头,融合稿写的是吴邪转身离开。原书写的是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把灯熄了。”
他说完这句话,下意识往陈子琨的方向看了一眼——但立刻收回了目光,假装在翻页。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陈子琨忽然开口,声音不大:“熄灯。这个好。”
所有人都看向他。他靠在椅背上,面前没有剧本,没有笔记,像是一直在听,一直没打算说话,直到这一句。
马柯笑了:“子琨,你今天是来听的,有什么想法,直说。”
陈子琨坐直了一点,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我看了两版剧本。第一版吴邪是个向导,带着观众往里走,观众跟着他跑。第二版吴邪是个局外人,被拉进来的,一直在问为什么。”
他指尖在桌上敲了一下:“融合版选了他是个‘被拉进来的向导’——跑在最前面,但也不知道自己在跑什么。”
他看着陈阳。
“这个人,我能演。”
陈阳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松了一口气。那种气从胸口最底下往外散,散完之后他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在绷着。
他顿了一下才开口:“那高考后,封闭创作周。你有档期?”
“有。”
两个字,没有多余的解释。
马柯在旁边记了一笔,合上笔帽。宋诚收起笔记本。
散会时,走廊里人往外走。陈子琨走在最后,和陈阳并肩。
“那个熄灯的镜头,”陈子琨说,“你写的时候就想到要这么处理?”
陈阳摇头:“写的时候没想。后来拉片,看到《闪灵》里杰克走进酒店那场——灯亮着的时候是现实,灯灭了才开始出问题。”
陈子琨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走到电梯口,他停了一下:“下个月你考试,我不打扰。考完随时联系。”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了一楼。
陈阳站在走廊里,看着电梯门合上。数字从三跳到二,跳到一,停住了。
马柯从后面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成了。陈子琨不错,就他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那个熄灯的改动,不错。”
陈阳嗯了一声,没多说。他把融合稿夹在腋下,往电梯方向走。下午四点半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打进来,在地砖上映出一格一格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