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推开京盾招待所的铁门,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他眯了眯眼,像不习惯这亮度。
杨思珍已在门口等着,手里提着两只档案袋。一辆京盾的桑塔纳停在路边,马柯的司机下来开门,没多话。
“先交稿。”陈阳说。
……
京盾影业,三楼会议室。
马柯、老郑、老李头,还有两位制片处的同事已在座。长桌上空出主位,没人去坐,陈阳把档案袋放在桌面中央,自己拉开侧边的椅子。
“马导,全稿七册,软盘两份。六月十四您签过方向确认,终稿与方向一致,修订对照表在最后一册附录。十月陆航演习档期,按红头复函。”
马柯解开袋口,取出第一册。纸页翻动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楚。他看了约莫一刻钟,没有逐页点评,只问了一句:“作者确认页签了?”
“六月十六晚。”
马柯翻到扉页,看见签名和日期,又翻回目录,在签收单上写字。笔锋比六月十四那晚更稳。
“七月美术置景启动。我让人今天就把你的联系方式转给置景组,别直接找学生。”马柯看了杨思珍一眼,杨思珍点头。
老郑补了一句:“顾涓、黄海那边的小传和试戏材料,已经在流程里。围读等置景出来再排,你别急。”
“我不急。”陈阳说,“我是编剧,听流程。”
老李头想说什么,最终只拍了拍稿子封面:“这玩意儿,能拍。”
散会时,马柯送他们到电梯口,没下楼。
电梯门合上。杨思珍在轿厢里才松半口气:“沈南的车,十一点半知春里。王大山已在会议室擦桌子了,他原话,擦得比机房还干净。”
陈阳“嗯”了一声。手机仍关着,在裤袋里贴腿。
杨思珍从包里抽出一只牛皮纸信封,递给他:“刘敏上午来电话。高考志愿终表,学校要求本人签字,今天下班前交回教务处。”
“我去学校。”陈阳接过信封,“去知春里之前,顺路。”
陈阳随手往家里打了一个电话,报了个平安,然后说了下学校填志愿的事情。
父母都知道他的方向,也没多问。
……
六月十七日,上午十点半。母校,高三教务处。
六月里的教学楼空了一半,走廊里堆着拆下来的标语,粉笔灰味还没散尽。班主任坐在办公室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空白志愿表和一叠说明,看见陈阳进来,站起来,把表推过来。
“坐。看看这些资料,志愿填报不是小事, 都确认好了再填。”
陈阳坐下。翻了翻资料,然后填上第一志愿: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二志愿中戏戏文,三志愿中传播电编导
班主任指了指下面两行:“专业保底,还可以。你要是有别的想法,现在说。”
“就这三个。”陈阳摇头,“第一志愿不改。”
“查分六月二十三。到时候学校应该会给你打电话,守着点电话。”
陈阳点头,推门走进六月的热风里。
……
上午十一点半,知春里。
作战室与六月十日那间不同,王大山连夜清走了堆在角落的方便面箱,白板擦得发亮,长桌铺了块洗不掉的蓝格桌布。窗开着,没有红油帐篷的油烟,只有机房吹来的凉风。
沈南到了。
还是那辆奥迪A6,还是那两个擦得锃亮的法务。但沈南今天没有笑。他在楼下看见陈阳从京盾的车里下来——年轻,瘦,白t恤,背个旧帆布包,像刚考完试走错了写字楼的考生。
“陈阳先生?”沈南在会议室门口伸出手,“我们终于见面了。”
陈阳握了一下,松开。“沈总。请坐。”
王大山和杨思珍分坐两侧。陈阳没有坐主位,拉开靠窗的椅子——学生坐边席,把主位空着。
沈南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回陈阳:“六月十日我来过。你的同事说,您在闭关写剧本。今天我看到新闻口径里没有新闻——但我看到的数据,比新闻诚实。”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烫金文件夹,推到桌面中央。与十天前大排档外递出的那份,厚了一倍。
“A轮,一千万美金。先期两百万美金,七个工作日内可入境内指定账户。附件包括:众人国际中关村租约剩余期限、进口服务器清单、尚未离职的核心技术团队合同转让意向,以及高盛对众人国际已完成撤资审计的摘要。”沈南语速平稳,每个数字都咬得清楚,“陈阳,高盛投的是赛道和操盘手。众人国际是过去式。您才是现在式。”
杨思珍的指尖在桌下微微收紧。一千万美金。1999年的中关村,这个数字足以让任何创业者膝盖发软。
陈阳没有碰文件夹。他把它推回去,推到了桌子正中,离沈南更近。
“沈总,我先把话说清楚。三件事。”
沈南抬眉。
“第一,校友录做的是高校教育网生态,不是普通社区。我不接受外资控股,也不接受把表决权交给境外基金。境内主体必须根正苗红,这不是口号,是当前的国情和现状。您今天的钱,换不来控股权。”
法务想插话,沈南抬手止住。
“第二,”陈阳继续,声音不高,也没有火,“六月十日,高盛把众人国际的租约和服务器当见面礼。众人国际的贺总还在报纸上骂我们。您背刺他们,来得干脆。我要的是人、入口、技术残值的合理交换,不要华尔街的那套规矩。礼包您留着自己消化,我们不收。”
王大山差点笑出声,硬生生憋回去。
“第三,”陈阳看着沈南的眼睛,“我不是不知道一千万美金是什么分量。我也知道您猜我在跟IdG、软银谈。没有在谈。六月不接,以后也不卖公司。若高盛愿意以纯财务投资、零董事席、零日常决策的方式谈,可以请法务把条款改成那样,再寄给杨经理。那种条款,我们也不保证签——但比现在这份,至少能进收件箱。”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沈南脸上的商业微笑终于挂不住了。他靠向椅背,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变得锐利:“陈阳,您今年十八岁。您确定要拒绝高盛?”
“确定。”
“您可能还不了解资本世界的规则。没有我们,您接下来扩张需要的钱——”
“沈总。”陈阳打断他,语气仍平,“接下来需要的钱,我会自己算。校友录这条线,先活下去,再谈变大。变大的方式,也不只有一种。”
沈南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他伸手收回文件夹,递给法务。
“意向书我们带走。两百万先期,也带走。”他站起来,整了整西装,“陈阳,您会后悔的。”
“也许。”陈阳也站起来,没有送到电梯,“但我不卖控股权。这个不会后悔。”
沈南走了。奥迪A6发动,引擎声沉下去,像一条鱼潜入水里。
王大山第一个打破沉默,一巴掌拍在桌上:“痛快!”
杨思珍没说话。她打开夹板,把今天会面的时间、人员、口头要点记了三行,然后抬头看陈阳:“正式拒签。我归档。投资圈很快会知道。”
“让他们知道。”陈阳把窗推开一点,“知道也好。省得再来。”
……
午后一点,知春里办公室。
陈阳喝第二杯凉白开。桌上没有一千万美金的影子,只有沈一舟那封函、六月战报的草稿标题,和一本待写的海外架构备忘。
“沈一舟,明天谈。”陈阳说,“谈人,谈入口。备忘录草案让他们先出。”
杨思珍记。
“六月二十,我去大户室。”陈阳看着窗外胡同的树影。
杨思珍抬眼:“清盘的事……”
“我自己去。”陈阳打断,“您别跟。”
他停了一停,从杨思珍手里接过保险柜钥匙,开柜,取出一个薄袋,又放回去——袋口露出赵本夫卷宗的红签角。
“天下无贼那条,口述备忘,今晚写。不进任何会。”
杨思珍点头:“顾涓黄海的小传已在京盾流程。王保强培训表我已在安排。程迩和宁皓的邮件日报,今天起恢复。”
“好。”陈阳锁好柜,站起来,拍了拍帆布包上并不存在的灰,“下午我去京影。闭关八天,礼数得补。我自己去。”
杨思珍想说什么,最终只道:“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