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不到,京影排练厅的木地板上还飘着一层晨光里的浮尘。
“分场和剪辑点我全抠出来了。”程迩把文件夹搁在桌上,顺手递过去一盒凉茶,“摄制组和灯光随时能动,就等角儿拍板。”
陈阳接过凉茶喝了一口,指指空着的椅子:“等会儿俞导到了,你多留心他怎么用镜头拆解情感张力,多听多看少说。”
“明白,阳哥儿。”程迩重重点头。
九点整,俞衷推门进来。
“陈总,”俞衷把烟往桌上一扔,拉开椅子坐下,手劲极大地点了点剧本,“《我的兄弟姐妹》这本子,我通宵抠了两遍。东北大厂倒闭的阵痛、四兄妹失散二十年的拉扯……抓手硬气!难得的是没往烂俗的嚎啕大哭上走。这活儿,我接了。”
“有俞导这句话,我这心里算落定一半了。”陈阳笑着递过去一杯热茶,指了指身旁的程迩,“您是前辈,后面叫我陈阳就行,这是程迩,这次现场调度、镜号记录和后面的剪辑我都交给他。您甭客气,该使唤使唤,该骂就骂。”
俞衷偏头打量了程迩两眼,接过去程迩双手递来的分镜草图,随手翻了两页:“手艺不错。跟着我,别怕挨骂就行。”
话音刚落,门又开了。闫丹辰洗尽铅华,穿了件洗得发蓝的牛仔裤和白衬衫,干干净净进门帮着整表格。后面还跟着昨晚刚从《七星鲁王宫》杀青的顾涓,眼底下泛着乌青,神情却绷得极紧。
而跟着陈阳一起过来的杨思珍,早早就踩着高跟靴子在排练厅里忙前忙后了。一手捏着寻呼机,一手抱着厚厚的档案表格,刚帮陈阳跟浩阳那边沟通完资金拨付进度,转身就把茶饮稳稳当当码在考官桌上。
“行了,齐活。”陈阳一拉椅子坐下,“咱们过过人。”
桌上堆着厚厚一沓档案卡,京影96到99级的本科、高职、进修班,甚至中戏那边托关系递过来的都有。1999年这会儿全是彩色或黑白的大头照,没后世那些美颜滤镜,全凭一股子骨相和眼里的精气神撑着。
陈阳翻档案极快,指尖刷刷地划过。
“这个,眼神太娇,扛不住苦戏,划了。”
“这个,一股子大小姐脾气,齐妙是野,不是撒泼,过。”
陈阳顺手抽出来几张搁在旁边:98级的苗朴、99级的姚知夏、96级的何霖,还有97级的黄心怡。
“程迩,把这几个叫进来。”
走廊里顿时起了一阵骚动。
这年月可没助理成群的架势,全是穿着练功服、白衬衫的小姑娘和男同学在墙根底下小声背台词。大四的急着找出路,大一的想碰运气,空气里绷得像拉紧的弓弦。
何霖跟黄心怡站在拐角处。何霖捏着两页纸,小声嘟囔:“听人说,里头坐着那个领头的出资人兼编剧,是今年刚进校的99级新生,叫陈阳。”
黄心怡眨了眨眼,泼辣地哼了一声:“大一的坐考官席?俞衷导演能听他的?不过这本子在系里传疯了,说是青影厂今年的重头戏,能咬下一角,毕业就稳了。”
“苗朴,进来!”程迩在门口吆喝了一声。
98级的苗朴整了整领口,昂着头走进来。这西北妹子身上一股子泼辣劲儿,陈阳也没废话,直接指着椅子:“剧本第十二幕,齐妙在酒吧被哥嫂要钱。没台词,半分钟,全靠眼神和肢体。”
苗朴反应神速,拉过椅子倒着一骑,单手虚捏着假烟,斜眼瞧人,拍桌子扔钱,一股子混社会的江湖气扑面而来。
俞衷微微点点头,觉得这妹子有爆发力。
陈阳却扣下了钢笔,摇了摇头:“身段不错,但不对。你演的是个混混,不是齐妙。齐妙那是寄人篱下扎出来的刺,她是拿泼辣挡伤口。你刚才光顾着‘横’了,没演出来那股子刺扎在心口上的‘疼’。青年齐妙要的是刺,不是撒野。”
话太毒,一针见血。苗朴愣了愣,老老实实躬身退了出去。
紧接着是何霖和黄心怡。
何霖试大姐齐思甜,演技灵巧,但骨子里少了股撑起一个破碎家庭的韧劲;黄心怡台词功底极其扎实,但试青年段时,身上那股子市井烟火气太浓,跟齐妙那种极端叛逆的刺头感有些拧巴。
试完几轮,陈阳把目光落在了顾涓身上:“涓子姐,刚才剧本也看了会了吧,齐思甜,是个钢琴家。你上场,跟何霖、黄心怡两位学姐搭一段三姐妹相认前的暗流涌动。”
顾涓深吸一口气,脱下外套走进场中央。
没有琴,她只是静静坐在椅子上,脊梁挺得笔直,眼神里透着股留洋归来的高雅与冷清,可当眼神扫过面前破旧的道具桌时,瞳孔深处却瞬间涌上一股压抑了二十年的绝望与克制。
仅仅是这一个坐姿和眼神的转变,旁边站着的何霖和黄心怡眼神就变了——这是真功夫,把知识分子的清高与底层苦难的烙印完美撕裂又融合在了同一个人身上。
“好!这感觉对了!”俞衷在考官席上小声赞了句。
但俞衷随后揉了揉太阳穴,有点犯愁:“齐忆苦和齐妙相认那场戏是全片的情感爆点,要是不凑在一起拉对戏,光看台词根本摸不透演员能不能扛住压强。要不你这编剧先给大哥样?”
陈阳闻言,侧过头看闫丹辰:“丹辰学姐,咱们走这段。”
闫丹辰立刻会意,翻开剧本站起身。
陈阳走到排练厅中央,沉静了短短三秒。刚才那个谈笑风生的制片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穿着破旧、眼眶通红、眼神里满是慌乱与自卑的齐忆苦。
他看着对面的闫丹辰,手不自然地抓着衣服边角,声音沙哑发抖:“大、大妹子,对不住对不住……我昨天喝多了,我没……我没干啥出格的事吧?我这就走,这就走——”
闫丹辰被他这瞬间入戏的神态一带,眼眶腾地一下红了,声音有些微颤地接台词:“你叫什么?”
“啊?我……我叫齐忆苦。”
“齐忆苦……你还记得你有个妹妹,叫齐妙吗?”
陈阳一愣,仔细打量着她,摆了摆手,苦笑里带着刺骨的酸楚:“妹子你别逗我,我妹齐妙,那才多大点丫头片子,跟你这——”
闫丹辰从口袋里掏出充当道具的皱巴巴照片,递过去:“你看看这个。”
陈阳接过照片,手开始细微地打颤。他盯着照片看了许久,缓缓抬头,声音彻底哑了:“……你?”
就在这眼神对上的短短一霎那,陈阳清楚地看到闫丹辰眼眶里打转的泪水下,隐隐透着一股极具韧性、压抑而又倔强的张力。
陈阳心头微微一动——这瞬间迸发出的破茧感,正是齐妙这个角色最核心的灵魂。
“好!”俞衷拍案而起,“克制!极致的情感全在停顿里!这才叫文戏!”
走廊外门缝边,黄心怡压低声音对何霖道:“得,这小师弟下场一演,把标杆立绝了。谁要是接不住这戏,上场就是找死。”
陈阳接过程迩递来的毛巾擦了擦手,卸下戏,重新坐回考官席:
“俞导,今天这轮过完,我提个建议:成年大姐齐思甜,顾涓姐承重力最稳,列入第一候选;小妹齐妙,丹辰学姐刚才被带出来的这股子拧劲儿极对,建议主选;至于青年齐妙,姚知夏骨相有反差,苗朴身上的野劲需要磨,这两个留到第二轮组试;青年齐忆苦和几个主要男配,咱们明天继续试对戏。名单咱们今天不当场定,整理好评价,明晚找青影厂开会统一复盘。”
俞衷赞赏地看了陈阳一眼:“行!就按陈总说的办!程迩,把录像整理好,明天咱们重点攻男演员和幼年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