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酒店大堂的灯亮得发白。
外面的雪已经小了,风却没停。中巴停在门口,车窗上蒙着霜,司机拿抹布擦了半天,只擦出几块能看路的地方。
刘晔穿着旧棉大衣下来时,头发还没完全干,手里抱着书包,像是刚从被窝里被人薅出来的大学生。
顾涓跟在后面,围巾、手套、棉帽子一样不少,手里还拎了个塑料袋。
陈阳看了眼:“你这是把半个东北带身上了?”
顾涓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放:“暖帖、姜糖、手套。你们这些人一看就没正经过过东北冬天。”
刘晔凑过去看:“还有我的份?”
“都有。”顾涓说,“你吉林人也别逞能,哈尔滨早上的风不认老乡。”
刘晔乐了:“这话倒是真的。”
大堂里几个人都笑了。
俞衷已经在等,手里拿着通告单,一边看表一边催人。
“机器先上车,电池揣怀里。录音今天只收参考,别跟同期声较劲。到了地方都少说话,学校给的是窗口,不是给咱们开片场。”
老刘站在门口打电话,哈气一团一团往外冒。
“对对,我们就半个小时。不进楼,不挡学生,六点半前肯定撤。哎,您放心,我们不差事。”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往怀里一塞:“那边老师已经到了。”
陈阳点头:“走。”
这种时候,多一句漂亮话都不如准时到。
……
天还没亮透,哈工大门口已经有人了。
雪压在路边,踩实的地方泛着灰白色的光。学生陆陆续续从校门里外经过,棉大衣、书包、自行车铃声、呼出的白气,全都混在清晨的冷里。
主楼远远立在雪后,线条硬,颜色冷。
摄影师一开始有些犯难:“人有点多。”
俞衷看着学生骑车从镜头前过去,反而说:“别清。就要这个。”
这地方不是专门等齐天出现的。
他只是从许多普通学生中间走过去。
这才对。
刘晔站在甬路边,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他本来就瘦,旧棉大衣一裹,整个人显得更清冷。顾涓站在不远处,手插在兜里,按走位看他。
没有台词。
也没有重逢。
这一场只拍齐天在大学里的状态。
旧厂区的雪在来处,哈工大的雪在后来。他站在甬路边,不挺胸,也不躲人。
“刘晔。”俞衷看了一遍监视器,“别挺胸。”
刘晔愣了一下。
“你不是来证明自己混出来了。”俞衷说,“你只是每天都这么走路。”
刘晔点点头,重新站回去。
再走一遍,味道就对了。
他抱着书,从学生人流里穿过去,自行车从他身边擦过,车铃响了一声。他没有躲,也没有回头,只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一下,像一个早已习惯寒冷的人。
顾涓在远处看着。
她的眼神很轻,没有追,也没有喊。
摄影机跟住刘晔,又轻轻带到她。
俞衷没有喊停。
直到刘晔走出甬路,消失在主楼前的人流里,他才压着嗓子说:“过。”
旁边负责对接的老师看了看表。
“还有十分钟。”
俞衷立刻说道:“自行车棚,补一条。”
剧组像被拧紧的发条,没人废话。
摄影机转过去,刘晔从自行车棚旁边经过,顾涓从另一侧进入画面,两个人隔着一排挂着雪的车把,短短错过一瞬。
刚拍完,有两个学生认出了顾涓,小声喊了一句。
场务赶紧过去解释。
顾涓没有回头,只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老师也皱眉看表。
老刘额头上汗都快下来了,明明天气冷得能把耳朵冻掉。
陈阳走过去,先跟学生道歉,又把剧组工作证递给老师看。
“最后一条,三分钟内撤。”
老师看了他一眼,点头:“别影响上课。”
“肯定。”
最后一条拍的是刘晔从主楼远景前走过。
没有近景,只是雪地里一个背影,混进学生里。
六点二十七,俞衷喊收。
机器刚撤到路边,学生人流就重新把甬路填满。
老刘冲那位老师一个劲儿道谢,陈阳也过去握了握手。
“给您添麻烦了。”
老师笑了笑:“你们倒是守时间。就是太冷了。”
俞衷在旁边插了一句:“冷点好,镜头里有气。”
老师没太听懂,但还是笑着点点头。
回车上时,暖风一开,几个工作人员同时把手往出风口伸。
刘晔的手冻得有些僵,书包扣半天没打开。
顾涓从塑料袋里摸出一颗姜糖,塞给他。
“含着。”
刘晔接过去:“谢了,娟姐。”
“少贫。”顾涓又看了一眼陈阳,“你也别光顾着看别人,耳朵都冻红了。”
陈阳摸了摸耳朵:“我这是为艺术付出的颜色。”
顾涓没忍住笑了一声:“冻掉了更艺术。”
车里的人又笑起来。
陈阳把热水杯递给她:“喝点?”
顾涓举起自己的保温杯:“我有。东北人冬天出门,热水不能忘。”
说完,她又看向窗外,问:“刚才那场能用?”
“能。”陈阳说。
“我没说话。”
“有时候不说话比说话更应景。”
顾涓看他一眼,低头抿了口热水。
车窗外,雪渐渐停了。
……
回到旧厂区时,天已经亮开。
雪后的哈尔滨像被水洗过一样,街面亮,房顶白,远处的烟囱冒着直直的烟。
上午只补了几条雪景收尾。
刘小满最后来了一趟。
她今天戏不重,只补一个从楼门里探出头的镜头。章见欣站在门内喊她,她回头应了一声,帽子歪了,脸冻得红扑扑的。
一条过。
刘小满还有些意犹未尽,跑到陈阳面前问:“明天还拍我吗?”
陈阳没哄她。
“要看通告。要是没有你的戏,你就在家好好上幼儿园。”
小姑娘有点失望。
她母亲却明显松了口气。
剧组里会哄孩子的人很多,能不乱承诺的反倒少。
陈阳让制片把今天的钱结了,又让人把剩下的姜汤和热帖送到车上。
父母线和小演员雪地戏到这里基本收住。
俞衷看着场记本,长长吐出一口气:“雪景够了。”
陈阳点头:“再拍就是重复。”
程迩扛着机器站在旁边,显然还有点舍不得。
哈尔滨这两天太好拍了。随便一抬机器,都是雪、红砖楼、白气和人影,像老天爷主动给剧组递素材。
陈阳看出他的心思,说:“下午拍晴天。”
程迩眼睛一亮。
“别光拍景。”陈阳提醒,“雪里是齐家的过去,晴天里得有这个城市自己的脸。”
程迩点头:“明白。”
“你每次说明白,我都不太放心。”
旁边几个人都笑。
程迩也笑,笑完认真把这句话记到了小本上。
……
中午,老刘带他们去了附近一家小馆子。
馆子门脸不大,玻璃窗上结着一层水汽。进门就是一股热乎气,混着炖菜味、醋味和烟味,老板娘拿抹布擦桌子,嘴里还招呼着后厨:“大锅那桌快点儿,电影那帮人来了。”
徐征一听乐了:“我们现在都成电影那帮人了?”
老板娘看了他一眼:“那不然呢?你们这帮人扛机器拿板子的,一看就不是来吃散饭的。”
顾涓把围巾摘下来,看了看菜单,又看了看桌上人数。
“都别按你们平时饭量点,这边菜码大。”
徐征点头:“懂,北方菜量大。”
顾涓抬眼看他:“你不懂。”
刘晔也在旁边帮腔:“听她的。我吉林的,都不敢在东北馆子里乱加菜。”
徐征被两个人一堵,笑着摊手:“行,那听东北人的。”
顾涓点了几个菜。
“小鸡炖蘑菇,酸菜白肉,地三鲜,大拉皮,再来一盆疙瘩汤。”
徐征等了半天,发现她把菜单合上了。
“没了?”
“没了。”
“咱们这么多人,就这几个?”徐征有点不放心,“要不再加两个?”
顾涓看他一眼:“够了。”
刘晔把茶杯往旁边挪了挪:“一会儿菜上来,你先别说话。”
徐征又看陈阳,想找个同盟。
陈阳低头喝水,硬是没接他的眼神。
顾涓提醒过了。
刘晔也提醒过了。
一个上海人非要用自己的经验丈量东北饭馆,那就只能让小鸡炖蘑菇亲自跟他讲道理。
第一盆小鸡炖蘑菇端上来时,徐征安静了。
说是盘,其实更像一小盆。老板娘两只手端着,往桌上一放,汤汁晃了一下,蘑菇和鸡块堆得满满当当。
“来,小鸡炖蘑菇,小心烫。”
第二盆酸菜白肉上来,徐征开始认真研究菜单。
他大概在想,东北的“一份”和他理解的“一份”是不是不是同一个东西。
等疙瘩汤最后端上来,老板娘还问:“够不够?不够给你们添点。”
徐征抬头看她:“姐,您饶了我吧。”
一桌人全笑了。
顾涓夹了一筷子酸菜,淡定说道:“我说够了。”
刘晔也笑:“现在信了吧?”
陈阳终于没忍住,也笑出声。
小馆子角落里有台电视,声音不大,正播着澳门回归倒计时的新闻。老板娘给邻桌添汤时顺口说了一句:“今年事儿多,香港回来了,澳门也要回来了,日子总得越过越好。”
没人接得很正式。
大家只是低头吃饭。
热汤下肚,早上那股寒气才算从骨头缝里退出来。
陈阳捧着碗,听老刘和老板娘唠哪条街好走、哪片厂房还没拆,偶尔应一句。老师肯给半小时,司机肯绕圈,老板娘肯添汤——这些都要当场还人情,不是监视器前点个头就完事。
……
吃完饭,老刘又办成了一件事。
他找来一辆本地出租车。
车不新,黄白色车身,车顶灯有些旧,座套洗得发白,后窗贴着一小块已经卷边的广告。车里有淡淡的烟味,暖风一吹,混着潮座套味儿,倒像冬天出租车该有的样子。
司机姓赵,四十来岁,说话声音洪亮,人也爽快。
“你们拍电影啊?那没问题,想咋开咋开。就是别让我闯红灯就行,扣分没人给我报销,我还得养家糊口呢。”
徐征绕着车看了一圈,笑道:“这车有味儿。”
赵师傅一听就乐:“那可不,我这车跑遍哈尔滨,哪儿堵哪儿不堵,我闭着眼睛都知道。”
他又看了徐征几眼:“你也是演员啊?”
徐征点头。
“那以后电视上能看着不?”
徐征笑道:“争取。”
赵师傅一本正经:“那你得好好演,我回头跟人说我拉过你。”
陈阳把价钱和时间说清楚,又补了一句:“您本人要是入镜,按群演另算。”
赵师傅摆手:“那倒不用。”
老刘在旁边笑:“你别客气,人家剧组有规矩。”
赵师傅想了想:“那行,给钱就给钱。不过我得说一句,要是拍得好看,回头电影里别把我剪没了啊。”
陈阳笑着接住:“尽量给您留。可最后怎么剪,要看戏。”
赵师傅一拍方向盘:“实在。走,上车。”
下午的外景就顺着出租车拍。
徐征穿着旧外套坐在后排,车窗被他的呼吸哈出一片白。他用手掌擦开一点,看外面的街。
第一条从老厂区出来。
镜头在路边架着,出租车从积雪的街面慢慢开过,后座里徐征的侧脸一闪而过。没有台词,只是一个人回到这座城市,在街上寻找另一个人的感觉。
第二条到松花江边。
风很大,司机把车停在路边,徐征下车,站了几秒,又重新坐回去。
俞衷看完监视器,说:“别停太久。这个人不是来怀旧的,他着急。”
第三条去中央大街。
天晴以后,街上的建筑轮廓都清楚了。行人踩着雪泥往前走,红肠铺门口有人排队,冻梨摊的老板拿小铁锤敲冻梨,声音清脆。
程迩拍得很兴奋。
他这回没只对着漂亮建筑扫,反而拍了很多边角:车轮碾过雪泥,司机手套搭在方向盘上,徐征从车窗里看街,路边小孩舔冰糖葫芦,店员把冒热气的锅端出来。
陈阳看了一会儿,没再提醒。
这小子终于懂了一点。
他们原本只是想让出租车在街上来回过几遍,给齐忆苦找妹妹的段落补些中远景。
车快开到一条街口时,程迩忽然喊了一声:“慢点!”
赵师傅本能踩了刹车。
车身晃了一下,徐征在后排扶住车门。
俞衷皱眉:“怎么了?”
程迩没立刻解释,只指着监视器:“刚才那个楼,进画了。”
众人凑过去看回放。
画面里,出租车从街口驶过,徐征隔着起雾的车窗往外看。车窗外一闪而过的,是一栋西式风格的老建筑,立面有拱窗,墙面颜色已经旧了,门口却挂着一块卡拉oK舞厅的招牌。
白天霓虹没亮,彩灯线缠在门框边,玻璃门上贴着几张港台歌星海报。
旧哈尔滨的壳子,九十年代末的热闹内里。
不伦不类。
却特别对味。
俞衷盯着回放,没说话。
徐征也看明白了,轻声说:“这地方挺像齐妙会在的地方。”
闫丹辰站在旁边,看着画面里的那扇玻璃门。
“她应该会讨厌这地方。”闫丹辰说,“但又离不开。”
俞衷终于抬头:“绕回去,再过一遍。”
赵师傅笑了:“导演,这可不是倒车能倒的,后面有车。我绕一圈。”
第二遍,摄影机提前架好。
出租车从舞厅门口慢慢开过,徐征坐在后排,隔着起雾的车窗看了一眼那块旧招牌。
这一次,俞衷喊完“过”,还是没有动。
他把监视器又看了一遍。
陈阳站在旁边,也看着。
顾涓看着屏幕,忽然说:“他不是找不着人。”
陈阳回头看她。
顾涓把围巾往下拉了点:“他是怕真找着。”
徐征听见这话,笑了笑,却没反驳。
俞衷把烟盒摸出来,又塞了回去。
“那场已经拍了。”
他说的是齐妙和齐忆苦相遇。
北京那版不是不能用。
场面清楚,情绪也过得去。按正常制片逻辑,这时候谁再提重拍,都有点不懂事。
俞衷知道,所以他说完这句,就不再往下说了。
陈阳看了他一会儿,问:“只按电影本身算,值不值得重来?”
俞衷沉默了几秒。
“值。”
他说得很轻。
又过了一会儿,他才补了一句:“但制片人一般不会让我值。”
陈阳笑了下:“那今天制片人问导演,怎么拍最值。”
俞衷也笑了。
笑完,他就进入导演状态:“旧素材不废,保底。这里如果谈得下来,重拍一版。大厅、门口、走廊最重要,包厢能拍就拍,不能拍就拆到白天布光补。”
“最多给你一天。”陈阳说,“再多不行。”
“半天试光,一晚拍完。”
“夜里包场贵。”
“所以得你去谈。”
陈阳叹了口气:“这时候想起我是制片人了。”
旁边老刘已经把烟揣回兜里,主动往舞厅门口走。
“我先问问。”
……
舞厅老板姓马。
四十多岁,个子不高,脸圆,说话敞亮。听说剧组想借场地拍电影,他先把众人让进大厅,又喊服务员倒热水。
“拍电影是好事啊。白天你们随便看,反正我们下午才上人。”
说完,他又回头喊了一嗓子:“小丽,把昨晚包厢那俩果盘撤了,别让电影同志笑话。”
服务员拎着拖把从走廊里探头:“马哥,刚拖完地,他们再踩一遍我还得拖。”
马老板乐了:“那你就再拖一遍,回头给你算加班。”
小丽这才没话说,拖把往桶里一怼,水声哗啦一下。
大厅比外面看起来还合适。
镜面墙,彩灯,玻璃茶几,红皮沙发,吧台后面摆着几瓶洋酒瓶子,多半只是装样子。墙上贴着港台歌星的海报,边角都翻卷了,点歌册厚厚几本,封皮磨得发亮。
白天的卡拉oK舞厅没有夜里的热闹,反而露出一点疲态。
地毯潮,空气里有隔夜酒味和清洁剂味。包厢门半开着,里面的电视还盖着防尘布,茶几下面滚着一个没扫出来的瓶盖。
这股味道一出来,闫丹辰的表情先变了。
俞衷一进来,眼睛也不一样了。
他先看门口,再看走廊,又看楼梯和包厢门。
“这里可以让齐忆苦进来。”他说,“齐妙从那边走廊出来,先听见声音,再看见人。”
闫丹辰沿着走廊走了一遍。
红色地毯有点旧,踩上去没声。她走到拐角处回头,半张脸被彩灯晃了一下。
俞衷立刻说:“就这儿。”
陈阳也看见了。
确实对。
有些场景,不是贵才好,是一眼就能把人物放进去。
马老板站在旁边,看他们看得认真,脸上笑意更浓。
“怎么样?我这地方不赖吧?”
“很合适。”陈阳说。
马老板一拍手:“那就拍。咱东北人不磨叽。”
陈阳刚要接话,马老板又摆了摆手。
“但我也把话说前头。白天你们看场没问题,随便看。晚上是我挣钱的时候,包厢也有熟客订了。你们要是让我一晚上不开门,那不现实。”
俞衷的眉头皱了一下。
这场最要紧的是灯。
白天当然可以封窗布光,可门口招牌、霓虹、街面、客人进出的那股气,白天补不出来。
老刘忙着打圆场:“马哥,剧组也不白用,该多少钱多少钱。”
马老板笑道:“不是钱不钱的事。都是街坊熟客,我不能说撵就撵。那以后人家还咋来?”
陈阳没有急着接话。
他先看了一眼大厅,又看向那条走廊。
如果只包一个小时,能省钱,但所有人都得抢,抢出来的戏很容易毛。相遇戏已经拍过一版,这次重来,本来买的就是那口气。真到了关键地方再缩手缩脚,不如别折腾。
陈阳问:“马哥,您这儿正常一晚上流水大概多少?”
马老板看了他一眼,笑了:“老弟,你这是要跟我算大账啊?”
“总得让您不亏。”陈阳说,“我们也不能让您白帮忙。”
马老板想了想:“好时候三四千,差的时候两千多。酒水另说,主要看包厢。”
陈阳点头:“五千。”
大厅里安静了一下。
马老板愣住:“啥?”
“五千,包明晚一晚。”陈阳说道,“不让您亏,也不让我们抢得太难看。东西坏了照赔,员工加班另算。您该给熟客交代,我们也配合。”
老刘都忍不住看了陈阳一眼。
五千块在这时候不是小钱。
俞衷也看了过来,但没说话。
陈阳知道他在想什么。
该省的钱,是不让人拿剧组当冤大头。
该花的钱,是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事不是求人白帮忙。
马老板摸了摸下巴,笑意慢慢上来了。
“老弟,你给到这份上,马哥要是还抠搜,就不像话了。”
他回头冲服务员喊:“小丽,明晚过生日那桌,你一会儿给人打电话。愿意改时间的,送俩果盘;不愿意改的,问问介不介意电影里带一下。要是不愿意露脸,就给安排最里面那个包厢,别往大厅走。”
小丽拖着长调问:“那他们要是乐意拍呢?”
“乐意拍就签字。”马老板说,“电影同志不是有规矩嘛。”
陈阳接过话:“对。愿意入画的,签个简单授权。正戏的时候要配合安静,不能看镜头,不能围观演员。我们拍大厅和走廊时,您这边帮忙控一下。”
马老板点头:“没问题。真拍正戏那会儿,我让他们先别唱。酒水照上,别吵吵就行。”
这一下,俞衷的眉头彻底松了。
真实客人如果能控住,比纯群演还好。
他们不会像群演那样总想着表现自己,坐在包厢里吃喝说笑,反而有卡拉oK舞厅自己的气。
马老板又看向陈阳:“不过我也有个小要求。”
陈阳笑了:“您说。”
“你们拍电影,我支持。可我这招牌得亮一亮吧?我本人也露一下,不抢你们戏,就吧台后面站一站。回头电影上映了,我也跟朋友有个说道。不能让我白忙活,显得我不讲究。”
“应该的。”陈阳接得很快,“人情归人情,买卖归买卖。钱我们照付,镜头也给您认真拍。”
马老板脸上的笑更实了。
陈阳又补一句:“但我也跟您说实话。电影最后怎么剪,得看戏。我现场保证给您拍一条自然的,也给招牌拍一条干净的。成片用哪条,我不能拿这个骗您。”
马老板一拍桌子:“就冲你这句实话,行。”
老刘在旁边松了口气。
俞衷也看了陈阳一眼。
事情就能往下走了。
接下来谈得很快。
五千块包明晚一晚,员工加班另算,店里熟客如果愿意配合,可以照常来,但必须签授权,不愿意入镜的由马老板安排改期或避开。店名可以入镜,老板可以在吧台后露一面,但剧组另拍一条避开招牌的保底镜头。
陈阳没有口头糊弄。
他让制片把定金付了,又把几条写进纸面:拍摄时间、人员范围、客人入镜授权、店内物品损坏赔偿、店名使用和最终剪辑不保证。
马老板看着那张纸,笑道:“你这小年轻,办事还挺老道。”
陈阳说:“怕以后给您添麻烦。”
“行。”马老板签了字,“明晚给你们。你们也别太客气,需要咋配合就说,咱哈尔滨人不能让你们说地方上不讲究。”
“够了。”俞衷说。
他说这两个字时,眼睛还在看那条走廊。
陈阳知道,这场多半要重拍了。
从舞厅出来时,天已经有点擦黑。
雪彻底停了。
中央大街两侧的老建筑被傍晚的光照得发亮,街边积雪还没化,车轮压过去,留下黑白交错的痕。
马老板站在门口送他们,忽然又喊了一声:“小陈!”
陈阳回头。
“明晚我穿啥合适?西服行不行?”
徐征没忍住笑。
俞衷也笑了。
陈阳想了想,说:“别太新。您平时怎么招呼客人,就怎么来。”
马老板一听,满意了:“懂了,不能抢戏。”
“对。”
“那我明天把招牌灯都修一遍。”
陈阳拱了拱手:“那就多谢马哥。”
马老板摆手:“客气啥,来哈尔滨拍戏,咱不能差事。”
回去前,俞衷让徐征再坐进出租车,补最后一条。
镜头架在马路对面。
出租车从远处驶来,车速不快。徐征坐在后排,隔着起雾的车窗看向舞厅。车没有停,只是慢慢开过去,像一个人终于找到了门,却还没准备好进去。
“过。”
俞衷喊完这一声,半天没动。
陈阳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栋楼。
过了一会儿,俞衷低声说:“明晚拍这儿。”
没有再解释。
也不用解释。
马老板站在门口,正指挥服务员去擦招牌灯。旧招牌亮了一下,又灭了,再亮起来时,红蓝两色的光落在雪后的街面上。
徐征从出租车里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顾涓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闫丹辰站在玻璃门边,半张脸映在里面,半张脸留在外头。
陈阳看了看表,开始算明天的通告。
雪景到这里收住了。
明晚,他们要把已经拍过的一场戏,再买回来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