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这天也冷。
不是哈尔滨那种刀子一样往骨头缝里钻的冷,而是干冷,风从楼缝里穿过去,卷着地上的旧报纸,哗啦啦响。
下午四点多,中关村一间复印店里,机器已经热得有些发烫。
老板娘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电视机里正放着澳门回归倒计时的新闻。旁边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站在复印机前,一张一张把纸放进去。
证券交割单摘要。几张剪下来的报纸。公司登记资料。
还有从网页上打印下来的几页英文材料。
纸张从机器里吐出来,带着一点热气。
老板娘瞥了一眼,没看懂上面的英文。
她随口问:“单位材料啊?”
灰夹克男人笑了笑:“帮人整理点东西。”
老板娘也就不问了。
这年头,来复印店的人什么都有。离婚协议、营业执照、房本、检讨书、举报信,纸从机器里过一遍,谁也不知道后头会变成什么。
灰夹克男人把最后一页复印好,用夹子夹住,低头检查页码。
材料其实不齐。
证券账户流水只有几段摘要,看不到完整资金来路;域名成交只截到了外媒和传真上的几行字;香港公司资料也只是注册处能查到的皮毛,真正的股权安排、监管账户、律师函,一样没有。
可他不需要齐。齐了反而不像“情况反映”。
他要的是方向。在校学生。多账户证券交易。短期异常盈利。境外域名成交。美元资金。bVI。香港壳公司。影视投资。唱片版权收购。网吧和校园推广。
这些词不用证明,只要摆在一张纸上,就已经够脏了。
他从包里拿出一份提前打好的封面,贴在最上面。
标题很长,也很端正。
《关于 及其关联公司异常资金、证券账户及境外交易情况的材料》
标题下面没有结论,只有两个字:待核。
灰夹克男人看着那两个字,满意地笑了一下。
这两个字最好。不骂人,不定性,不负责。
却足够让看到的人心里一动。
复印店老板娘把瓜子皮扫进纸盒里,问:“装订吗?”
“装。”灰夹克男人说,“三份。”
……
材料里的第一部分,是证券。
三月到六月,几个账户在同一时间段进出,买入、减仓、再买入,节点踩得极准。尤其是五月十九日前后,有几笔交易被红笔圈了出来。
旁边的说明写得很克制:疑似存在关联账户协同交易。
疑似存在未成年人实际控制证券账户。疑似存在资金代持及收益归集。
每一句前面都有“疑似”。这就是阴的地方。
如果写得太死,就要拿证据。写成疑似,就只是提醒。
那几张交割单不是从一个地方来的。
有人从营业部旧文件里翻到过一份,有人从客户经理酒桌上听来过一段,还有人只是在复印件上用铅笔补了几个名字。
真真假假混在一起,反而更难一眼拆开。
灰夹克男人在备注栏里又添了一句:
建议核查其一九九九年三月至六月间实际资金来源、账户授权关系及交易决策人。
写完,他停了停,把“交易决策人”五个字又描深了一点。
他知道陈阳最麻烦的地方不在钱。在年龄。
一个十八九岁的学生,哪怕赚一百万,旁人也会说他运气好。
可这个学生,若能调动多户账户、境内外资金、影视公司、香港壳子,就不只是运气。
成年人最怕的,从来不是孩子聪明。
是孩子聪明得不像孩子。
……
第二部分,是域名和美元。
这一部分的材料更薄,却更吓人。
几页英文传真复印件。
几处境外公司抬头。
一张手写结构图。冬瓜实业。冬瓜亚太。浩阳科技。十一影视。十一音乐。蓝极速。
中间用箭头连着,旁边标了几个金额。
五十万美元。三百万美元。八百万美元。六十五万美元。三十万美元。
有些是真,有些是猜,有些把意向和成交混在了一起,有些把现金和股权写成了同一笔。
可看材料的人未必立刻分得清。
金额越大,越没人先问细节。
灰夹克男人在旁边写:
该学生以域名交易名义承接大额境外资金,随后经香港公司展开影视、音乐、版权等多领域收购,资金来源、纳税义务、外汇合规及真实控制人情况均有待核实。
写到“真实控制人”时,他笔尖顿了一下。
这也是好词。
陈阳本人太年轻。
年轻到不像真实控制人。
那他背后有没有别人?有没有代持?有没有替什么人洗路子?
材料不需要回答。
只需要把问题摆出来。
他甚至把“未成年人”三个字从正文里删掉了,改成了“在校学生”。
未成年人太刺激,容易显得情绪化。
……
第三部分,是文化项目。
这部分看起来最像八卦,却最容易让外行皱眉。
短片获奖。《盗墓笔记》。京盾合作。剧组投资。红星收购。香港音乐版权。
王霏。梅砚芳。张国榕。
有的用剪报。
有的用“某天后”“某港星”“知名歌手”代替。
有的只画了线。
一个内地高三生,突然坐进香港私宴,给天后递歌,收唱片公司,买版权,再赶回内地剧组拍戏。
这故事如果写在娱乐报上,叫少年传奇。
如果写在情况材料里,就叫异常活跃。
灰夹克男人很懂这个差别。
他没有写陈阳偷税,也没有写陈阳洗钱,更没有写陈阳内幕交易。
他只在最后一段写:
上述情况跨证券、外汇、文化经营、未成年人社会活动等多个领域,涉及金额较大、关联关系复杂,建议有关方面依法依规了解核实,避免出现以学生身份掩护商业主体、以文化项目转移资金、以境外交易规避监管等风险。
写完,他把笔帽扣上。
这段话很好。
每个字都像在替别人操心。
每个字又都带着刀背。
不见血,却能让人疼。
……
晚上六点半,三份材料被分别装进三个牛皮纸袋。
第一个纸袋,送去一处机关的收发室。
收发室的灯有些暗,铁皮柜上贴着编号。值班的人接过纸袋,看了眼封面,按流程登记。
“谁送的?”
“群众反映。”
“留电话了吗?”
“没,说材料里有。”
值班的人也没多问。
这种材料每天都有。单位里的、学校里的、邻里纠纷、企业欠款、干部作风、非法经营,厚的薄的,真真假假,最后都要先登记,再分流。
他把纸袋放进左侧第二格。
格子外面贴着一张小纸条:
经济类。
第二个纸袋,送到一份报纸的门房。
门房大爷正在听收音机,听见有人敲窗,抬头看了一眼。
“找谁?”
“经济新闻部。”
“人下班了。”
“那麻烦您帮忙转交。”送信的人把纸袋推进去,“里面有电话。”
门房大爷拿起来掂了掂:“又是举报?”
送信的人没答,只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门房大爷嘟囔一句,把纸袋压在几份来稿下面。
第三个纸袋,绕得更远。
它没有送去陈阳学校。
也没有送去浩阳科技。
而是送到一个和陈阳眼下看似不相干的人手里。
那人姓罗,做影视发行,四十出头,头发梳得很整。前些日子在酒桌上听过几回陈阳的名字,都是夸的。
少年才子。有钱。敢花。懂电影。
香港刚回来。
这些话听一次新鲜,听多了就刺耳。
罗经理坐在办公室里,把纸袋拆开,只看了前三页,神色就变了。
他不懂证券。也不懂bVI。但他懂人情场。
一个人若只是有才,大家会捧。
一个人若只是有钱,大家会敬。
一个人又有才又有钱,还太年轻,别人嘴上夸,心里未必舒服。
尤其这个年轻人已经开始伸手拿项目、拿版权、拿歌手、拿发行桌上的位置。
这就不是少年传奇了。这是挡路。
罗经理把材料合上,点了一支烟。
办公室里很安静。
烟雾升起来,把封面上“待核”两个字遮了一半。
过了好一会儿,他拿起电话。
“老周,晚上有空吗?出来坐坐。”
电话那头问:“什么事?”
“没大事。”罗经理笑了笑,“看见点有意思的材料,跟你聊聊。”
……
同一时间,香港也有人在打听冬瓜亚太。
观塘一栋旧工业楼下,秘书公司的前台小姐刚准备下班,一个西装男人递了名片进来。
“想问一下,你们这里是不是挂着一家冬瓜亚太?”
前台小姐看了一眼名片,又看了一眼他。
“我们不向外透露客户资料。”
“我知道。”西装男人笑得客气,“只是有笔业务想联系他们。陈先生不在香港吧?”
前台小姐更警觉了。
“您可以留名片,我们转交。”
“他们是不是刚租观塘仓?”
“先生。”前台小姐把名片推回去,“客户资料不方便讲。”
西装男人笑容不变,把名片收了回去。
“明白。”
他转身离开,走到街边电话亭,投了硬币。
电话接通后,他只说了两句。
“问不到。”
“但确实有人在这里挂着,前台反应很紧。”
电话那边沉默片刻,说:“够了。”
西装男人看着街对面的工业楼。
香港这种地方,秘密藏不住。
公司注册、秘书地址、律师楼、银行监管户、仓储租约,每一样都像一根线。你不一定能拉出整团毛线,但只要拉住线头,就能证明这件毛衣存在。
……
北京那份机关收发室里的材料,第二天上午被拿了出来。
年轻办事员拆开封口,按惯例先看第一页。
看完标题,他眉头皱了一下。
陈阳这个名字,他好像在哪儿见过。
不是文件里。
是报纸上。
短片获奖的报道,还是高考高分的简讯,他记不清了。
他往后翻。
每一项都不算完整,但每一项都够让人停一下。
年轻办事员把材料放到一旁,拿铅笔在登记表上写了四个字:
转相关口。
写完又觉得太轻。
他想了想,在后面补了两个字:
待核。
这两个字一落下,纸上的事就有了另一种重量。
它还不是风暴。
只是风暴前,被人放到窗台上的第一粒沙。
……
十一音乐朝南的小会议室,下午三点就亮灯了。
傅行把红星补签里翻出来的空白表摊在桌上。不是空合同,是空权属——几首歌词曲作者一栏还写着“待确认”,录音版权在厂牌,表演者权在艺人,贴片授权却挂在十一影视公章下面。
“再这么签,oSt、跨年、影院贴片全要搅成一团。”傅行说,“港购那批更麻烦。丽音目录里有一半条目,词曲和录音制作者权不是同一主体。”
杨思珍把纪要推过去。
“陈阳回复了:单独成立一家公司。”她说,“词曲和录音制作者权,筹备一家独立法人。十一影视只出品影片,不再代签词曲商用。”
沈一舟点头:“股东框架今天能落。不和浩阳、冬瓜控股混。法人可以先挂靠,资产表从这一周单列。”
走廊尽头,行政刚贴好一条手写告示:十一艺人服务筹备组。屋里还空着,几把椅子,一张桌子,桌角压着装订好的制度目录——合约模板、艺人台账表头、与影视制片分主体签约说明,二十多页。
杨思珍说:“经纪也不能再用影视公章。郝为电话我通了,人还在君为那边掂量。杀青回京,第一场正式谈,我约在她能出来的那天。”
傅行看了眼门外的条子:“郝为没到之前,歌手档期还是你扛。”
“你扛版权,我扛人。”杨思珍道,“别抢活,也别放空。”
传真机响了。
纸慢慢吐出来,陈阳的笔迹经长途线路放得有些歪,句子却短:“两家分开办。电影杀青前,把章和牌子搭出来。名字你们先核,拾音、十一词曲都行,别和法律顾问杠半个月。”
沈一舟把传真夹进文件夹,侧面贴了签:公司筹建。
……
哈尔滨这边,没人知道那几只牛皮纸袋。
马老板的卡拉oK舞厅白天就开始折腾。
服务员小丽拖了三遍地,越拖越烦,最后把拖把往水桶里一插,对马老板说:“马哥,明天要是电影里没我,我可亏大了。”
马老板正踩在凳子上换招牌灯管,闻言低头骂她:“你那脸往镜头前一杵,谁还看演员?赶紧把包厢果盘撤了。”
小丽撇嘴:“昨晚那俩橘子都干巴了,还用你说。”
大厅里,灯光组正在试光。
闫丹辰站在走廊尽头,半张脸被红蓝两色的灯扫过。她没急着走位,只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徐征坐在大厅一侧的沙发上,手里拿着剧本,却没翻页。
俞衷站在监视器后,盯着画面。
陈阳在旁边看通告,手里还夹着马老板签好的场地单。五千块包一晚,客人入画签字,店名保底拍一条,老板吧台露一面,员工加班另算。
每一项都写得清楚。
他今天的心思,全在这场重拍上。
北京的电话没打来。
香港的传真也还没到。
杨思珍那边忙着整理香港文件,上午立项会定的两家筹建也在跑;傅行还在红星旧合约里一项一项补签,补出来的空白权属,正好喂给筹备中的词曲公司。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眼前能看见的事占住了。
陈阳抬头看了一眼监视器。
画面里,闫丹辰从走廊尽头慢慢走出来。
灯光一亮,她像是从旧建筑的影子里走进另一层喧闹。
俞衷低声说:“再暗一点。”
灯光师把右侧那盏往下压。
红光淡了些,蓝光落到她脸上。
徐征从沙发上抬头。
两个人在画面里隔着一段距离。
还没开拍,味道已经出来了。
陈阳看着监视器,忽然觉得昨晚那五千块花得不冤。
有些戏,错过了也能剪过去。
可真碰见对的地方,再省那一点钱,就是跟电影过不去。
马老板从凳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冲陈阳喊:“小陈,招牌灯亮了,你看看板不板正!”
陈阳转头看过去。
玻璃门外,旧招牌亮了一下,又灭了半秒,随后稳稳亮起。
红蓝两色落在雪后的街面上。
他笑了笑:“板正。”
马老板满意得直点头:“那就行。咱不能给电影同志丢人。”
俞衷在监视器后抬手。
“各部门准备。”
大厅里一下安静下来。
客人被安排进包厢,愿意入画的都签了字,不愿意露脸的绕后门走。服务员站到吧台边,马老板换了件不太新的夹克,端着杯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平时一样。
陈阳把通告单折好,塞进外套口袋。
他还不知道,北京那边,有人替他翻开了第一本旧账。
也不知道那份写着“待核”的材料,已经从收发室的铁皮柜里,被移到另一张桌上。
他只是看着监视器。
看着闫丹辰站在走廊尽头。
看着徐征慢慢抬头。
然后听见俞衷喊了一句:
“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