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安。”
那个声音很轻。
轻到陆行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听见了。
他没有多想。关了客厅的灯,回了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
天蒙蒙亮。
海平面上刚泛起一层灰白色的光。
李丽质醒了。
她睁开眼,看见小兕子蜷在身边,抱着枕头,睡得四仰八叉。背带裤的一根带子滑到了肩膀下面。
李丽质轻手轻脚地起身。
帮妹妹把带子扶好,掖了掖薄毯的边角。
然后她走出了卧室。
客厅里很安静。空调的运转声低沉而均匀。
晨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挤进来,一道窄窄的光线落在地板上,照出了一些细小的碎屑。
爆米花渣。
昨晚吃爆米花的时候掉的。
还有几颗散落在茶几脚边。
沙发靠垫歪了。小板凳还没归位。投影仪的数据线盘在茶几上。
李丽质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
在大唐的宫廷里,这些事从来不需要她操心。
天还没亮,宫女们就会把一切收拾得纤尘不染。
但这里不是大唐。
这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要做饭,要洗碗,要照顾她们姐妹两个。
昨天还要应对那艘铁甲巨船上的人。
李丽质弯下腰,捡起了地上的一颗爆米花渣。
捏在指尖看了看。然后放进旁边茶几上的空碗里。
她开始一颗一颗地捡。
弯腰,捡起,放进碗里。再弯腰。
碎花裙的裙摆拂过地面。
捡了十几颗之后,她发现这个效率太低了。
地板上还有很多更细碎的渣屑,肉眼能看到,手指却捏不起来。
她想起了什么。
在储物间的门边,她昨天看到过一样东西。
一根长杆子。末端绑着一丛整齐的硬毛。
她走过去,把那个东西拿了出来。
扫帚。
她见过宫里的仆从用类似的东西。竹枝扎成的,用来扫院子。
这把不太一样。杆子是塑料的,轻得出奇。下面的毛不是竹枝,是一簇簇柔软又有弹性的细丝,颜色是灰绿色的。
她握住杆子。
犹豫了一下角度。
然后开始扫。
动作很生疏。第一下扫出去,力道太大,碎渣被弹飞了好几颗。第二下又太轻,什么都没带动。
她停下来,调整了握杆的位置。
换了一个角度。
这一次,碎渣被扫帚稳稳地推着,在地板上划出一条弧线。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然后她开始认真地扫。
一下。一下。一下。
从茶几下方扫到沙发旁边。从沙发旁边扫到餐桌下面。
姿势从最初的僵硬,渐渐变得顺畅。
她找到了节奏。
扫帚的细丝在地板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很轻。很有规律。
碎渣和灰尘被聚拢成了一小堆。
李丽质拿着扫帚站在那堆垃圾前面,发现了一个新问题。
怎么把它弄走?
用手?
不太合适。
她看了看四周。发现扫帚旁边还有一个东西。一块薄薄的塑料板,一端有个短把手。
簸箕。
她把簸箕放在地上,用扫帚把碎渣扫进去。
第一次没对准。碎渣从簸箕边上跑了。
第二次。她把簸箕的边缘紧贴地面,压住了。扫帚轻轻一推。
进去了。
干干净净。
李丽质看着簸箕里那堆碎渣,嘴角弯了一下。
和昨天煎出完美荷包蛋时一样的表情。
一种微小的、实实在在的成就感。
天幕前。
太极殿里,一片寂静。
文武百官看着天幕上那个穿着碎花裙、拿着扫帚扫地的大唐嫡长公主,集体失语了。
长孙无忌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孔颖达站在旁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长乐公主在扫地。
大唐最尊贵的公主在扫地。
用一把不知名材质的扫帚,扫一堆不知道什么做的碎屑。
而且扫得很认真。
魏征低声道:“公主勤勉自律,不以尊位而怠,不因贵胄而骄。此乃……德行之表也。”
话说得冠冕堂皇。但他的声音有点干。
因为他想到了自己的几个儿子。
那几个小子连自己的床铺都不叠。
李世民站在龙椅旁边。
他看着天幕里女儿扫地的身影。
一言不发。
长孙皇后走到他身边,轻声道:“丽质这孩子,从小就要强。到了哪里,都不愿意白白受人照拂。”
李世民点了一下头。
只点了一下。
然后他说了一句:“扫帚拿反了。”
长孙皇后看了一眼天幕:“没反。”
“哦。”
客厅里。
地扫干净了。
李丽质把簸箕里的碎渣倒进了垃圾桶。
然后她发现地板上虽然没有碎渣了,但还有一些黏腻的痕迹。
奶茶干了之后留下的糖渍。
扫帚弄不掉。
她又看向了储物间。
另一根长杆子。
这一根的末端不是毛,而是一块平整的布垫。布垫是灰色的,摸起来有些湿润。
拖把。
她在厨房水池边把布垫冲了一遍水,拧干。
力气不太够,拧出来的水还在滴。
她又拧了一次。
这次好多了。
她把拖把放在地上,开始拖。
第一下。
太湿了。地板上留下了一大片水渍。
她把拖把提起来,又拧了拧。
第二下。
水渍变淡了。布垫贴着地面推过去,糖渍在湿润的摩擦下被带了起来。
她拖了几下,抬起拖把看了看布垫。
布垫上沾了一层浅棕色的污渍。
管用。
她继续拖。
从客厅到餐厅。从餐厅到走廊。
碎花裙的裙摆被她用一只手提着,避免拖到地上。另一只手握着拖把杆子,稳稳地推着。
动作越来越熟练。
她发现了一个技巧。拖把推出去的时候不要直线推,要带一点弧度,像画半个圆。这样布垫和地面的接触面更大,清洁效率更高。
她不知道的是,这个技巧是她自己总结出来的。
没人教她。
陆行舟的房门开了。
他穿着一件灰色短袖和黑色运动短裤,头发有点乱,明显刚睡醒。
他揉着眼睛走出来。
然后停住了。
面前的走廊地板湿漉漉的,干净得反光。
一个穿着碎花裙的女孩子正拿着拖把,一下一下地拖着地面。晨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她侧脸上。她的表情很专注,嘴唇微抿,碎发从耳后滑落,垂在脸颊旁边。
陆行舟靠在门框上,看了几秒。
“早啊。”
李丽质转过头。
看见他靠在门框上,头发睡得翘起来一撮。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压了回去。
“陆公子。早。”
“你在拖地?”
“嗯。”
“拖得挺干净。”
李丽质低下头,继续拖。
“昨晚地上有些残渣。我便想着收拾一下。”
陆行舟走过来。他低头看了看地面。
确实干净。
纹路清晰,没有水渍残留。拖把推过的痕迹很均匀,没有东一块西一块的。
这要是不说,他得以为是自己拖的。
“行。可以的。”他由衷地评价了一句。
李丽质握着拖把杆,指尖微微收紧。
“手法还算正确吗?”
“比正确还正确。”陆行舟走向厨房,“我去烧水。你悠着点,别累着。”
李丽质“嗯”了一声。
继续拖。
她正拖到客厅和走廊的交界处,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从角落里传来。
“嗡。”
很低。很闷。
像什么东西醒了过来。
李丽质停下了动作。
她偏过头,朝声音的方向看去。
客厅角落的充电座上,一个圆盘形的东西亮起了一圈绿色的光。
然后,它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