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黑了?”
李世民的剑还举在半空。
天幕消失得干干净净,只余黄昏的云层铺在长安上方。
方才映照万朝的光亮撤去,立政殿前昏暗不少。
众人盯着天空,谁也没敢先开口。
李世民等了几息。
“来人。”
负责记录天幕内容的起居郎抱着册子跑上前。
“臣在。”
“最后一幕是什么?”
起居郎喉结滚了滚。
“回陛下,公主殿下提到天幕,随后陆站长抬头,天幕便没了。”
“朕看见了。”
“是。”
“朕问的是,黑屏前那竖子做了什么?”
起居郎把册子抱紧。
这话谁敢答。
程咬金躲在柱后,只露出半边肩膀。
尉迟敬德扯了扯他的袖子。
“你去说。”
“凭什么我去?”
“你平日话多。”
“老黑,你怎么不说你嗓门大?”
两人正推搡,李世民已经转过脸。
“程知节。”
“臣在!”
程咬金从柱后窜出来,腰弯得比上朝时还低。
“你说。”
“臣以为,天幕黑得好。”
“朕问你黑屏前发生了什么。”
“这,这个……”
程咬金把求救的目光投向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仰头研究云层,摆明了不想掺和。
房玄龄干脆翻开袖中的记录,装作核对文字。
“说!”
程咬金横下心。
“回陛下,陆站长亲了公主,公主也亲了他,随后二人还想再亲,公主提到天幕,天幕便黑了。”
李世民手里的剑落下一截。
“朕的眼睛没瞎。”
“是,陛下的眼睛好着呢。”
“闭嘴!”
程咬金立即合上嘴,往后退了两步。
李世民抬头看向天空,越看越觉得那片云藏着猫腻。
先前不黑。
丽质落水时不黑。
陆行舟抱她时不黑。
浴巾差点掉下来时也不黑。
偏偏两人要再亲一次,天幕黑了。
“它为何黑?”
没人能答。
长孙皇后从殿中走出来,站到李世民身边。
“天幕既能把他们的生活映给万朝看,自然也有不愿给人看的时候。”
“先前怎么没有?”
“先前没有发生今日这种事。”
李世民把剑送回鞘中,脸色仍不好看。
“你的意思是,它还懂避嫌?”
“若不懂,丽质往后如何生活?”
“往后?”
李世民抓住这两个字。
“观音婢,你还想让她同那竖子有往后?”
“二郎拦得住吗?”
长孙皇后只问了一句。
李世民抬头看天。
天幕碰不到,仙岛去不了,陆行舟更不知道隔着多少岁月。
别说拦,他连骂一句都传不过去。
方才喊得再响,陆行舟照样亲了。
想到这里,李世民胸口堵得发疼。
“朕要造船。”
“造什么船?”
“出海找岛。”
房玄龄忍不住上前。
“陛下,天幕中的器物超出我朝不知多少年月,那座岛未必在大唐疆域,也未必与我等身处同一岁月。”
“那便把海图全找来。”
李世民转身进殿。
“传工部,传将作监,再把沿海各州图册送来,朕不信寻不到半点线索。”
众臣互相看了一眼,只能跟上。
没人敢提醒李世民,即便真能找到那座岛,等船造好开过去,该发生的恐怕早已发生。
大唐宫门外,聚集看天幕的百姓仍不肯离去。
“真没了?”
“许是仙家不让看。”
“为何前头让看,亲嘴便不让看?”
“这还用问,后面定有不方便给咱们看的。”
一个卖胡饼的汉子刚说完,后脑便挨了妻子一巴掌。
“公主的事也敢胡说,你嫌命长?”
汉子捂着头。
“我又没说是什么。”
“你脸上全写着呢。”
旁边几个年轻郎君笑作一团。
笑声很快传到茶肆,茶肆里的说书人已经把醒木拍上桌面。
“诸位,今日天幕这一段,待老夫细细道来。”
“说什么说,大家都看见了。”
“看见归看见,你们谁知道黑屏以后发生了什么?”
满堂茶客立刻安静。
说书人捋着胡子,卖足关子。
“据老夫推断,仙岛天幕自有灵性,公主与陆仙人两情相悦,天道不愿万民窥看,这才降下黑幕。”
“那黑幕何时开?”
“这就要看仙人何时忙完了。”
茶肆里先静一瞬,随后笑骂声响成一片。
说书人挨了几粒花生,仍护住桌上的铜钱。
同一片黑屏之下,咸阳宫的气氛却与长安完全不同。
嬴政坐在高阶上,看着空荡荡的夜空,食指轻敲膝头。
“隐私保护。”
李斯没听懂。
“陛下所言何意?”
“天幕曾展示科考站的门禁,药品柜也需验证身份,陆行舟提过隐私二字。”
嬴政回忆着刚才的画面。
“黑屏并非天幕失效,是它判定后续内容不该公开。”
李斯低头思索。
“如此说来,天幕有自己的规矩。”
“规矩可以推演。”
嬴政看向案上记录天幕的竹简。
从海水淡化到太阳能板,从药物剂量到冷藏设备,秦国的博士与工匠已经抄满数百卷。
唯独那座岛本身,始终没有露出确切方位。
“传令少府,将历次黑屏前后的内容全部整理出来。”
“唯。”
“再查天幕出现以来,陆行舟说过的每一个与保护有关的词。”
李斯领命退下。
嬴政仍望着夜空。
他对男女私情没有兴趣。
天幕能够主动遮蔽,意味着它拥有判断。
能判断,便有规则。
有规则,就有找到漏洞的可能。
东汉末年的营帐里,曹操已经拍着大腿骂了半晌。
“该看的时候不让看,不该看的时候照得比白昼还亮,这天幕存心戏弄人。”
郭嘉端着酒盏,听得发笑。
“主公想看什么?”
“我看什么不重要。”
曹操摸了摸胡须。
“重要的是陆行舟那件浴袍。”
“主公方才分明盯着长乐公主。”
“胡说,我在看衣料。”
郭嘉点头。
“那衣料穿在公主身上,确实值得细看。”
曹操抄起案上的竹简扔过去。
“滚出去。”
郭嘉接住竹简,酒却洒了一袖。
他走到帐门处又回头。
“主公,天幕黑屏,今夜还议不议海岛农田?”
“议。”
“那防晒渔网袜呢?”
“也议。”
帐中众将低头憋笑。
曹操瞪了一圈,拍案吩咐。
“把画师叫来,方才浴室的构造一处都不许漏,那恒温池若能仿造,军中冬日练兵便多一条活路。”
众将收起玩笑,各自翻开记录。
曹操望着黑下来的天空,仍觉得遗憾。
恒温池自然要造。
至于黑屏后的事,等天幕恢复,看陆行舟和长乐的神态便能猜个七八分。
北宋汴京,酒楼二层已经有人开了赌局。
“我押一炷香内恢复。”
“我押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你也太瞧不起陆仙人了。”
“我说的是天幕,你想哪去了?”
“都别吵,我押今晚都不开。”
铜钱往桌上堆,掌柜拦都拦不住。
隔壁桌的老儒气得胡子乱抖。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年轻士子捧着茶问他。
“先生押多久?”
老儒左右看了看,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
“一刻钟。”
南宋临安,朱熹已经命弟子撤下记录天幕的纸张。
“今日所见,不得妄议。”
弟子应下,出门后便被同窗围住。
“先生怎么说?”
“不得妄议。”
“那便是不许在他面前议。”
众人点头,抱着纸笔转去偏院。
大明奉天殿内,朱元璋盯着天空看了半晌,忽然转头问马皇后。
“妹子,这算不算定情了?”
马皇后正在收拾桌上的图纸。
“亲都亲了,你说算不算?”
“那小子连聘礼都没送。”
“隔着千百年,他往哪送?”
朱元璋搓着手,围着御案走了两圈。
“咱不管,娶公主不能空手,至少得把那海水淡化的法子送过来。”
马皇后看他一眼。
“人家娶的是大唐公主,聘礼送也是送给李世民。”
“都是皇帝,谁收不一样?”
“你敢当着李世民的面再说一遍吗?”
朱元璋咳了一声,背手看天。
“咱只是替他保管。”
朱标站在旁边,没有拆穿父皇,只吩咐内侍继续守着,一旦天幕恢复便立即来报。
到了深夜,万朝仍有无数人仰头等候。
农夫坐在田埂上。
将士靠着城墙。
宫人躲在廊柱后。
连书院里的学子都搬来长凳,轮流守着那片天空。
一炷香过去。
一个时辰过去。
天幕没有恢复。
李世民在立政殿走了十几圈,终于停在殿门前。
“这都多久了?”
内侍不敢答。
长孙皇后披着外衣坐在灯下,已经把小兕子的香囊缝好。
“二郎,回去睡吧。”
“朕不困。”
“你明日还要早朝。”
“朕就在这里等。”
话音落下,黑沉的天空忽然亮起一道细线。
守在殿外的人齐齐抬头。
那道细线向两边展开,熟悉的天幕重新显现。
画面还没出现,先传来小兕子带着困意的奶声。
“行舟哥哥,阿姐为什么穿着你的衣服呀?”
紧接着,陆行舟的声音从天幕中传遍万朝。
“因为你阿姐把我的浴巾扯掉了。”
李世民刚刚入鞘的长剑,再一次出了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