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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广的声音在大堂中回荡,震得烛火都晃了几晃。武元衡的目光从薛钢脸上移到薛广脸上,不紧不慢地打量着这个年轻将领,像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物件。

他嘴角微微上扬,浮起一丝笑意:“这位将军说的哪里话来。本相只是埋头处理紧急公务,一时忘记了时间,所以才未能出门迎接。想来薛帅宽宏大量——定不会责怪本相吧?”

话说完,武元衡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薛钢脸上,等着薛钢的反应。他的心里已经打好了草稿,有了无数种话语来对应,薛钢的暴怒与不满。

他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见过无数年轻气盛的将领,每一个都以为自己可以凭着一腔热血踏平天下,每一个都在遇到现实之后碰得头破血流。他已经准备好了,准备好用他的老练、用他的资历、用他对蜀中事务的绝对掌控,让这个年轻人知难而退。

可结果让他没想到的是,薛钢非但没有丝毫的暴怒,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只是微微一笑,轻声开口道:“武相,你是不想打南诏吗?”

这句话太出乎意料了,武元衡早已准备好满腹的说辞都被堵在了喉咙里。他准备好的那些应对方案,在这句问话面前全然失效。他怎么可能不想打南诏,那是扎在他心里的一根刺。他无时无刻不在想如何拿下南诏,为大唐一雪前耻。

薛钢的话,彻底激发了他心底的激情,之前想好的托词全部抛之脑后。

“不想打南诏?”武元衡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一种被质疑的不悦,“本官怎能不想?南诏狼子野心,早对大唐虎视眈眈,天宝年间两次征伐,十万将士埋骨西南。本官在朝中时,就曾多次上书陛下,请加强西南边防。本官恨不得早日领兵踏平南诏,以雪前耻。”

“既然武相有如此抱负,为何对我薛某来此,如此介意?武相想打南诏,我薛某来打南诏,我们岂不是同路人?您不该高兴才对吗?”

武元衡沉默了。他靠在椅背上,半晌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很慢,很重,像要把胸腔里积压了多年的、对蜀中现状的忧虑和无力感,全部吐出来。

“薛帅既然问起,本官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他抬起头,看着薛钢,目光里没有了方才的冷淡和矜持,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被现实磨平了棱角的疲惫。

“韦皋死后,刘辟叛乱。高崇文平蜀之后,席卷成都府库珍宝、工匠、钱粮而去。到本官接手时,蜀中府库近乎一空。

本官自上任以来,虽不能说殚精竭虑,起码是竭尽所能。然蜀中百废待兴,只能轻徭薄赋、休养生息恢复民生。到现在,也只能勉强维持住边境不丢,却不能寸进。”

他顿了一下,目光看向薛钢,言语中的不满都快溢出来了:“你现在要执意攻打南诏,可是现在的蜀中,根本凑不出一万大军长途出征所需的物资。粮草、军械、民夫、骡马、药材——每一样都要从蜀中百姓身上出。一旦强征,就会将整个蜀中彻底掏空。蜀中的恢复,也将会被彻底打断。百姓刚刚喘过一口气,就要被再一次压垮。”

他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可以发泄出来的急切:“薛帅,你年轻,你有抱负,你想建功立业,本无可厚非。可你不该将整个蜀中绑在你的战车上。蜀中的百姓已经够苦了。一旦你战败,蜀中将首当其冲,沦丧于南诏之手。到那时候,你薛钢可以退回河西,可以回到长安,可蜀中的百姓呢?他们走不了,也逃不掉。”

武元衡将心里的话全部讲了出来。他靠在椅背上,那口气里有积压多年的疲惫,也有一种“反正已经说了,爱咋咋地”的释然。他知道,自己方才那番话,已经彻底得罪了眼前这位年轻的元帅。

他的那些话,听起来就是在质疑薛钢的能力,质疑他的决心,质疑他整个南征计划的正当性。换任何一个年轻将领听了这番话,恐怕早就拍案而起,指着他的鼻子骂他“不识抬举”“老朽误国”了。

可他武元衡已经不在乎了。他在蜀中待了这些年,亲眼看着百姓们从战乱的废墟中一点一点地爬起来,眼看着刚刚恢复的生机,又要被一场新的战事压垮。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蜀中的百姓再被绑上一辆不知道能不能打赢的战车。就算要得罪薛钢,他也要把该说的话说出口。

他等着。等着薛钢发怒,等着他拍桌子。可想象中的薛钢愤怒并没有出现。相反,薛钢仰头大笑起来。那笑声洪亮而爽朗,在空旷的大堂中回荡,震得烛火都晃了几晃。

他愣住了,看着薛钢笑得前仰后合,花白的眉头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疙瘩,满脸都是不解和茫然。

“哈哈。武相,您就是这么看我薛某的吗?”

武元衡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目光警惕地看着薛钢,语气里带着几分谨慎:“薛帅这是何意?”

他竖起了第一根手指。

“武相,薛某自从领兵到现在,何曾压榨过百姓?在西域的时候,安西军不过三千白发军,城内更是断水、断粮,吐蕃人围城数月。薛某不但击败吐蕃,更是夺回安西大部。薛某可曾压榨百姓?不但没有压榨,薛某从西域商道运粮、运水、运药材,分文不取发给城中百姓。安西四镇的百姓,至今某些百姓家中还在供奉薛某的长生牌位。您可以去查。”

他竖起了第二根手指。

“收复河西的时候,薛某可曾横征暴敛?不但没有,薛某从别处运来的粮草、药品、冬衣,优先发给城中百姓和各族降民。河西走廊重归大唐,百姓夹道相迎,不是因为薛某打赢了仗,是因为薛某没有让他们饿死、冻死、病死。”

他竖起了第三根手指。

“武相,您说蜀中百废待兴,您说百姓经不起压榨,您说的都对。可薛某不是来压榨蜀中的。薛某是来帮您——帮您把那个悬在蜀中头顶上的南诏,彻底拔掉。您以为薛某不知道蜀中艰难?薛某来之前,已经把蜀中的税赋、府库、存粮、民力都查了一遍。您说蜀中凑不出一万大军的粮草,薛某信。可薛某根本就没有想过动用蜀中的财物。”

“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