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元衡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案沿上,身体前倾,盯着薛钢的眼睛像两把烧红了的刀。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度,语气中带着震惊:
“你说话当真?你真的不动用蜀中的物资?粮草、军械、民夫、药材、骡马,一样都不要?”
薛钢站看着武元衡那双因震惊而瞪大的眼睛,嘴角那丝笑意依然挂着,同时带着一种让人不得不信的笃定:“薛某说过的话,从来都是一个唾沫一个钉,说到做到。”
武元衡没有立刻接话。他慢慢地坐回椅子上,靠在椅背上。他的脑子在飞速地转着——他见过无数将领,有夸夸其谈的,有纸上谈兵的,有靠家世上位的,也有真正能打的。可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敢在出征前说“不动用当地一分一毫的物资”。这不合常理,也不合规矩。他的目光在薛钢脸上来回扫了两遍,试图找到一丝撒谎的痕迹,但没有找到。薛钢的眼睛像两汪深潭,平静,清澈,却看不透底。
“不对——”武元衡忽然坐直了身体,目光变得更加锐利起来,“如果不动用蜀中物资,那你的物资从何而来?无论从河西到成都,或是从长安到成都,都有千里之遥,从其他地区运粮过来,也来不及。难道你能凭空变出来不成?”
薛钢额头微微冒汗,没想到武元衡这突然的疑问,还真是正确的答案,不过他根本不可能承认。
“武相,薛某自有薛某的途径。这点您大可放心。您只需要知道——您的蜀中府库,薛某绝不动一粒米、一寸布、一根铁。这样说,您信了吗?”
武元衡沉默了。他看着薛钢,看着那双平静的、没有一丝闪躲的眼睛,薛钢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不动蜀中物资,不影响蜀中的正常运转。如果连这样他都要质疑,那就是刁难了。
他靠在椅背上,不解的问道:“既然你有如此自信,既不需要粮草,也不需要民夫,完全可以绕开本官,直接进攻南诏,你来找本官做什么?”
“武相,薛某带来一万河西健儿,自信攻下任何关隘都不成问题。但是攻下来之后呢?南诏的土地需要人治理,南诏的百姓需要人安抚,南诏的城池需要人驻守。薛某的兵如果是用来镇守各个城池,实在是浪费,而且这一万人也不够分配的。随后的占领和治理则需要大量的人员,这方面就需要武相鼎力相助了。”
武元衡愣了一下。他以为薛钢来找他,是要粮、要钱、要人。他没想到,薛钢要的,是他在后方替他守住打下来的地盘。
打下来的南诏土地,不会归薛钢一个人管,他武元衡作为剑南西川节度使,接管南诏故地,名正言顺。这等于薛钢在前面拼命,他在后面摘果子。这个请求,如何能拒绝。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和迟疑:“薛帅的意思是——你在前面打下城池,本官这边再派兵跟在后面捡现成的?你莫不是在开玩笑?”
“薛某从不在这方面开玩笑。武相,您守蜀中多年,南诏一直是悬在您头顶上的刀。薛某替您把刀拔了,您来接手刀柄。以后南诏的土地、百姓、城池,都是您治下的疆域。薛某要的——只是南诏王劝龙晟!”
武元衡对上了薛钢那双平静的、没有一丝贪欲的眼睛。他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见过太多人,可谓是阅人无数。
但此刻,眼前这个年轻人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图谋,他说的每句话,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挖出来的,干净得让人不敢相信。
武元衡绕过书案,走到薛钢面前,双手合拢,躬身行礼:“薛帅,请原谅本官对之前对您的怠慢。本官不知薛帅胸襟如此宽广,还望薛帅海涵。”
薛钢愣住了。他没想到武元衡竟然向他道歉。他方才心里那些被怠慢的不快,在这一刻全都消散了。
他连忙上前一步,双手扶住武元衡的手臂,将他扶了起来:“武相,这是哪里话来。您也是为了蜀中的百姓着想,本帅怎么会怪罪您呢?换做薛某坐在您的位置上,看到一个年轻将领带着一万大军要从自己治下借道,薛某也会像您一样问清楚、搞明白。您没错,是薛某先前没把话说清楚。”
“多谢薛帅。”
“武相客气。薛某只希望武相尽快组织好军队配合我们。不过薛某有几个要求。”
武元衡站直身子:“薛帅请讲。”
薛钢竖起第一根手指:“第一,我河西健儿打下的城池,万万不可丢失。薛某在前面攻城拔寨,后方必须有人守住。丢了任何一座城,薛某的计划就会被打乱。”
武元衡没有丝毫犹豫:“这是自然。本官在蜀中治军多年,什么人有守城的本事还是知道的。薛帅打下多少城,本官就守住多少城。一座都不会丢。本官麾下的兵马虽不及薛帅的河西健儿精锐,但守城绰绰有余。”
薛钢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要确保去当地治理的官员,绝不可对当地百姓横征暴敛。南诏的百姓被劝龙晟压榨多年,早已不堪重负。薛某打下南诏,不是为了换一个主人来继续压榨他们。薛某要让南诏的百姓知道——大唐来了,日子会比以前好过。若派去的官员中饱私囊、鱼肉百姓,那这仗就白打了,南诏也不会平稳。”
武元衡郑重地点了点头:“嗯,这是应该。本官会亲自挑选官员,品行不端者,一律不用。若有敢在南诏境内贪墨枉法者,本官第一个拿他是问。”
薛钢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薛某希望武相五年之内,留守南诏。”
这句话一出,武元衡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他前来之前,陛下曾经许诺,只要治理好蜀中,日后定调他回长安,委以重任。如果他要答应薛钢,五年内就不能返京了。
他的身体微微后仰,目光里满是疑惑和不解:“薛帅这是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