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呔!前面那个穿得像只花斑鹌鹑的,就是太尉府的什么狗屁高衙内?”
芦苇荡里晃出一条汉子,青布蒙着口鼻,一柄长条横刀扛在肩上,正好拦在泥道正中。
富安居高临下睨他一眼,骂骂咧咧:“哪来的瞎眼鸟人!认得太尉府的招子,还敢来挡道?滚开!”
“富安,还跟他费什么口舌!叫人把这瞎眼的杂碎剁了喂狗!”
那汉子脚下不退,反倒往前逼近一步,刀尖斜指过去:
“我当太尉府养了什么了不得的凶神,原来就是你这副被窑姐儿榨干了的软脚虾模样!
仗着干爹一身肥肉,满街抢驴抢马,如今连个带着狐臭的西域娘们都当个宝似的往回抢。
说出去,汴梁城里还当高家满门断了子孙根,要靠抢才能尝到女人的滋味!”
富安脸皮涨成猪肝色,高衙内更是气得直跳脚:
“反了!反了天了!来人呐!给我把这不知死活的狗东西打成肉泥!”
十几个如狼似虎的家丁抡起棍,呼啦啦齐拥上前。
这一段河道极窄,左侧是深陷的芦苇荡,右边是泥水河,根本没有回旋的余地,正是下黑手杀人的绝佳地界。
蒙面汉子冷哼一声,连半句废话都欠奉。
刀光匹练般闪过。
最前头那名家丁还未举棍,右手手腕连着一截皮肉直接掉进烂泥里。
人尚未反应过来,杀猪般的惨嚎划破半空。
第二刀顺势下削,生生剁断了另一人的脚踝;
紧接着挑飞了第三名家丁的膝盖骨。
骨头碎裂的脆响在这窄道上接二连三地炸开。
不过十息光景,十几个嚣张跋扈的家丁全数瘫倒在烂泥水里翻滚哀嚎。
断手断脚,温热的血水将周遭的残雪都染得刺红一片。
那汉子提着滴血的刀站在中间,胸膛连起伏都不见分毫。
富安彻底傻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逢迎拍马是京城一把好手,何曾见过这等连眼睛都不眨的真凶神。
他两腿一软,死命拽着高衙内的绸袖就往后缩:
“衙内!点子扎手!衙内快跑!”
蒙面汉子冷笑,脚尖在泥地里一勾,一块拳头大的石子带着破风声呼啸射出。
那匹被拽着的汗血宝马本受了惊吓,马臀重重挨了这一下,长嘶一声疯了般向前窜去。
后边两只铁蹄乱蹬,不偏不倚正踹在富安的胸口上。
富安只来得及发出“哎哟”半声惨叫,整个人炮弹般倒飞出去,宝马拖着脱手的缰绳一头扎进芦苇荡,转眼没了踪迹。
高衙内这下被孤零零晾在道中央。
他平日里出门走路上台阶都要帮闲托着胳膊,这会儿脚下踩着血水烂泥,脚底一滑,整个人仰面朝天,噗通一声砸进水坑里。
锦绣绸衫转眼浸透了腥臭的泥血。
“你……你别过来!你知道我是谁吗!”
高衙内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往后躲,声音全变了调,“我义父是当朝高太尉!你敢动我一根汗毛,他老人家能派禁军抄了你全家祖坟!”
蒙面汉子跨步逼近,刀锋贴上他满是泥水的脖颈,手腕轻轻一压,一条极细的血线破皮而出。
血珠渗了出来。
高衙内看了看周边断手断脚的手下,这辈子积攒的跋扈胆量登时散了个干净。
眼泪混着鼻涕一起往外淌,裤裆里一阵温热,竟是当场尿了出来。
“别杀我!好汉爷!我有钱!你要多少金银我都给!求你好汉爷留我一条狗命!”
“好汉爷?”
汉子嗤笑一声,刀刃又往下压了压,“就你这种欺软怕硬的废物,也配活在世上?”
“直娘贼的!住手!”
一声中气十足的断喝从河岸另一头传来。
武植摇着折扇,大步晃了过来,身后甲、乙两名“护院”如影随形。
他脸上带着三分被打扰的恼怒,开口便是满嘴狂傲腔调:
“哪来的瞎眼野狗在道上乱吠!光天化日跑出来抢劫杀人,坏了本少爷进城寻欢的兴致!当汴梁城是你家后院不成?”
蒙面汉子闻声回头,刀锋稍稍撤离了高衙内的脖子。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是劫匪了?”
武植道:“这还要问?瞎子看到你的打扮就知道是劫匪啦!贼子,看刀!”
随手抽过暗卫甲腰间的佩刀,身形一展,大喇喇地欺身上前。
两道人影当即在泥地里绞杀作一团。
武植大开大合,招式凌厉唬人,看着气势如虹,实则每一刀都压住力道。
蒙面汉子极具默契地虚实接了七八招,随后脚下一个踉跄,猛退数步,捂着胸口重重咳出一口血来。
“好霸道的功夫!”
他以刀拄地,顺势往边上的芦苇荡里一滚,抛下江湖草莽惯用的场面话。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这笔账大爷记下了!”
草丛窸窣作响,人影转眼便钻得没了踪迹。
河道上重新恢复了原样,只剩下满地痛苦翻滚的家丁,和瘫在血水尿骚坑里不停打摆子的高衙内。
武植利索地把刀递给护院,慢悠悠走到坑边。
他拿眼角扫了地上的高衙内一眼,整个人透着阔气。
伸手一把攥住高衙内的后衣领,像拔萝卜似的将他从坑里拎了起来。
随后,从袖中摸出一锭黄澄澄的物事,抛进高衙内怀里。
“拿着,去寻个地方洗洗你这身腥臭的泥点子。”
武植满脸毫不掩饰的嫌弃,上下打量着他:
“大白天的带这么多狗腿子,还能被个三流毛贼逼得跳泥坑吓尿裤子,啧,真给你祖宗长脸。”
那锭黄货足足有十两重,是十足十的赤金。
高衙内有点懵逼。
他被人奉承惯了,也欺男霸女惯了,这辈子头一回遇到有人救了他还要劈头盖脸骂他废物。
更是破天荒头一回,遇到有人拿十两金子当打发叫花子的碎银随手扔。
这份拿钱不当钱的阔绰,这份根本没把人放眼里的嚣张,比方才架在脖子上的刀还要镇得住人。
“他娘……不是,恩……恩公!”
“多谢恩公救命大恩!敢问恩公高姓大名,家住何处?”
武植有些嫌恶地甩开他的手,掏出一方丝帕擦了擦被弄脏的衣袖,语气七分懒散三分张狂:
“本少爷姓武,单名一个植字。北边人,家里买卖多得很,穷得只剩钱了。
在老家玩得腻味,听说东京繁华,便带着几车金子来寻点新鲜乐子,顺道买个一官半职耍耍。”
说罢,武植目光扫向不远处瑟瑟发抖的西域女子。
他嗤笑出声,摇了摇头:
“就这等姿色你也要抢?胡姬一身的羊膻狐臭味,闻着连隔夜饭都要吐出来。
听说汴梁的姑娘皮嫩水灵,一掐一把水。
这种劣等的粗货,倒贴本少爷都嫌脏。”
高衙内被这话一震,连连点头。
可不是嘛!他本就是图个新鲜劲才动的手,被武植这见多识广的阔少一点拨,顿时觉得那胡女索然无味,甚至有些倒胃口。
他当即摆出太尉府衙内的款,冲那女子挥手喝道:“滚滚滚!牵着你那破马快滚!脏了本衙内的眼!”
那女子如蒙大赦,跌跌撞撞跑去寻回受惊的马匹,匆忙逃命去了。
高衙内转头拍着胸脯,巴巴地凑到武植跟前:
“武兄是吧!不是小弟夸海口,这汴梁城里,就没有小弟我办不成的事!你要买差事?包在我身上!
走,小弟今日做东,给武兄接风洗尘!”
武植却把折扇一展,挡在两人中间,斜睨着他:
“就你这副熊样,一裤裆的泥浆骚尿,鼻涕口水还没擦干净,也配跟本少爷攀交情?省省吧。
我武植结交的都是能玩到一块去的大人物,你这种被毛贼吓破胆的货色——”
他话留了半截。
“武兄此言差矣!”
高衙内生怕错过这个冤大头,急得满脸通红,扯开嗓子生怕对方听不见。
“小弟今日是大意轻敌了!武兄莫看我落魄,不瞒你说,小弟义父,乃是当朝殿前都指挥使——
高太尉高俅!”
武植脸上的轻狂之色登时僵住。
“高……高太尉?”
武植的声音夸张地拔高了两度,腰板在不知不觉中矮了半截。
“哎哟我的亲祖宗!您怎么不早报上名号!小的真是有眼不识泰山,有眼无珠啊!”
变脸之快,令人瞠目结舌。
方才还是个眼高于顶、挥金如土的外地阔少,转眼就成了一只恨不得把尾巴摇断的谄媚狗。
武植抢步上前,毫无架子地半蹲下身,亲自用袖口替高衙内拍打衣摆上的脏泥,嘴里奉承话不要钱似的往外倒:
“衙内可是金枝玉叶的贵人,怎能在这等腌臜地方受这般委屈!都怪那群白吃干饭的废物护院,连个小蟊贼都打发不了,养着有什么用!”
他一边痛骂,一边麻利地解下自己身上那件直裰,强行裹在高衙内的肩头上:
“衙内快换上!湿衣裹着身子,若是让凉风逼着染了风寒,小的就是死一万次也赔不起这罪过!
小的这衣服虽比不上衙内的锦衣玉食,但好歹干爽暖和!”
高衙内本就被那十两赤金和武植展现的武力镇住,此刻见这等阔少竟然连外衣都脱了孝敬自己,内心那点仅存的疑虑烟消云散,虚荣心膨胀到了极点。
他借着武植递来的台阶,一脚踹在旁边正呻吟的家丁身上,借题发挥:
“都聋了是不是!睁开你们的狗眼瞧瞧人家武兄的气度!再看看你们这群只知道骗月钱的酒囊饭袋!本衙内养你们何用!”
断了手脚的家丁们躺在血水里,只顾着痛呼,哪里还答得上话。
高衙内也不管他们死活,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直接一把搂住武植的肩膀,亲近得仿佛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武兄!好兄弟!走,咱们这就进城!
今儿个本衙内做东,请你去樊楼喝最好的酒,点最红的粉头,咱们不醉不归!”
武植笑得满脸堆满皱褶,将腰身弯成一个极卑微的弧度,一路小意搀扶相陪:
“衙内能赏小的这个脸,那是小的几辈子修来的祖上积德……”
两人就这般勾肩搭背,说说笑笑地朝汴梁城门方向走去。
徒留那一地断手断脚的太尉府家丁,在冷风与血水中发出凄厉的哀嚎,再无一人理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