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冲瞥了曹正一眼。
“你这徒弟,当年在汴梁只会拿大勺炒菜,如今这管账造兵器的行当,倒真让你摸出几分气候。”
曹正嘿嘿直笑。
几人顺着校场往前,再次巡视了重甲长枪主阵。
这处大阵人数居首,操练规矩最为苛刻。
各队均有持棍伍长死死盯着,但凡踏错半步便去罚跑,手底慢一分便加练半个时辰。
林冲目不转睛看完整轮百人变阵,长出一口气,沉声道:“这支人马,底子已经压过汴梁城里诸多禁军。”
杨志静待下文。
林冲指着那些汗流浃背的军汉。
“禁军里养了不少靠关系吃空饷的老爷兵,点卯站班摆得花里胡哨,一遇真刀真枪跑得比兔子还快。这群军汉不一定个个有高强武艺,可他们做到了令行禁止,清楚自个在阵里该站在哪个坑,长枪该朝哪儿扎。”
他转身直面杨志,语气透着十二分的认真。
“再给我半载光阴,我能把这一万兵卒打磨成实打实的战阵硬骨头。”
鲁智深抡起蒲扇大的巴掌,重重拍在林冲的肩膀上。
“洒家早放过话了,你只要亲眼见了,准保挪不动步。”
鲁智深手指北面大山。
“初春那阵子,洒家在路上结识了武大当家,被他请来查探这二龙山的虚实。洒家本想着凑合看两眼,若不对路立刻走人。结果见识了这等虎狼之师,再听他筹谋的屯田护民大计,这两条腿彻底迈不开了。”
他盯着林冲眼睛。
“林老弟,重甲雄兵摆在跟前,平定天下的盘子也摆在跟前。你还能忍住回那水泊梁山喝闷酒?”
林冲转过身,面朝汴梁城的方位,双手重重抱拳。
“武大当家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却能把这深山里的兵马、钱粮、人心算计到这等地步。林冲心服口服。”
他稍作停顿,接着斩钉截铁开口:“承蒙大当家看重,林冲这条命搭在这了。我愿把平生所学全盘掏出,替武家练就一支能踏破天下的铁血重骑!”
陈长青要的正是这句准话。
他满脸堆笑抬起手。
“教头,手底下的兵马你看遍了。还有一处地方,你今日必须去见识见识。”
林冲满脸疑惑。
“还有讲究?”
陈长青在前引路,几人穿过主营校场,来到后方一处被高大土墙死死围住的宽阔大院。
院门推开,里头没刀没枪,也没见着操练的木桩。
数百个光膀子汉子规规矩矩坐在矮马扎上,手里全捧着劣质纸张装订的简陋小册子。
这些汉子有的满头乱发,有的脸上还留着旧刀疤,一看便是刚收编上山的亡命山匪和逃难流民。
高台之上,一名穿长衫的教书先生手里捏着一块木戒尺,一字一句地在台上领读。
底下一大群粗野汉子跟着扯嗓子念,声音高低不平,参差不齐。
林冲当场看愣住。
他指着院子里的人,转头看向陈长青。
“这些是新招的兵卒?”
“正是。”
“缘何让他们读这些文章?这些人手掌心的茧子比牛皮还厚,如何还拿起笔杆子?真要拉出去打仗,该立刻让他们站好队列,握紧刀枪去练杀人技!”
武松放声大笑。
“林教头,当初我见了这场面,问出的话跟你一字不差。”
陈长青从袖袍里抽出一本厚实的装订手札,双手递到林冲面前。
“教头翻翻看,大当家把话交代得明明白白,兵刃长枪只能管住这帮人的手,森严军法只能管住他们的腿。要想让一支大军不滥杀无辜,不抢夺民粮,遇了强敌不临阵脱逃,就必须先把他们的脑袋瓜子洗干净管严实。”
林冲接过手札,掀开第一页。
上头没半句咬文嚼字的客套话,全是直来直去的大白话。
林冲翻动手札页面的动作越来越快,眼睛挪不开了。
杨志指着院子里捧册子傻念的汉子。
“凡是新入营的青壮,全须在此处受教一至三个月。打家劫舍的山匪必须把以前那套强盗做派全扔掉;流离失所的流民必须弄明白自己缘何能拿这份军粮,缘何要举起这把钢刀。”
陈长青背着手接话。
“念完了还得考。不考写字作文章,就问他们路上遇到百姓藏粮如何应对,遇到同营袍泽私自抢夺如何处置,遭遇敌方高官厚禄诱降作何抉择。答得稀里糊涂,留级继续念。心思歪斜、烂泥扶不上墙的,直接锁进苦役营去打铁修路。”
“闯过了这道大关,营里才给他们发兵刃发皮甲。往后还要按各自的骨架身板、胆量大小、悟性高低去分营头。能抗揍耐造的丢去重甲营,脚力惊人的提拔做斥候,眼神贼毒的练连弩,脑子机灵会转弯的便去当伍长带兵。”
林冲两眼死死盯住手札上的字迹,呼吸不受控制地粗重起来。
他在禁军里当过差,见识过边关守军的做派,更在水泊梁山见过群匪聚众。
但这等铸造军魂的法门,他闻所未闻。
世间的将军练兵,只练匹夫的手脚。
武植用的这套法子,直插人心,改头换面!
硬生生把抢粮的贼匪、浑浑噩噩的流民,敲打成认准田地、坚守军规、死心塌地拥戴武家帅旗的虎狼!
林冲一页连着一页翻看,手攥得死紧,生怕这本册子跑了。
“大当家远居京城之地,竟能琢磨出此等经天纬地的心术文章。”
陈长青咧嘴笑道:“教头这下把心放平了吧?咱们二龙山缺的不缺地盘,也不缺白银。就缺教头这等统兵将才,把这些法门结结实实地落在将来的五万男儿身上。”
林冲用力合拢手札,双手捧着递还给陈长青。
“陈参军,这本册子,能容我连夜抄录一份吗?”
杨志乐得直拍大腿。
“何止容你抄录!大当家在密信里写得一清二楚,教头只要点头入队,大军的扩充总纲便由你我二人全权做主。往后这本手札,教头要是觉得还能改的动的地方,大可随意添减修改,只要对杀敌有用,一律写进武家军法条令里!”
林冲手握枪杆,心底残存的最后底气全砸出来了。
“一言为定!”
......
千里之外,汴梁内城。
金武酒楼宽敞后厨内,午后暖阳顺着窗棂落在长条实木案板上。
各色锅铲、菜刀、白瓷海碗摆放得井然有序。
赵福金换了一身绸缎面料的富家小郎君装扮,搬了个木马扎端坐在灶台前头。
她两手托着白嫩的腮帮子,双眼直勾勾盯牢案板上那口铁锅和切成丁的鲜肉。
她咽下一口唾沫。
“武植,你手脚快些成不成?”
武植挽起两边青布袖管。
“赵小郎君,你这催饭的做派,简直比那开封府上门催捐税的衙役还勤快。”
赵福金俏脸一板,轻哼出声。
“本公子可是花足了真金白银的。”
武植斜眼打量她。
“上回你也是这么一套说辞,结果掏出来的是内廷赏赐金叶子。那御用玩意儿要是拿去街面上花,半条街的商贩都得跪下喊万岁。”
赵福金被戳穿底细,自知理亏。
她拿葱白的手指在案板边缘轻轻敲打两下。
“那本公子这回不拿金叶子付账。我带了现成碎银。”
她探手从袖管深处摸出一个绣工精巧的小荷包,重重拍在案板边缘。
“你数数,买你一顿饭够不够?”
武植解开荷包抽绳扫了一眼,里头装的全是成色极足的碎银锞子。
他一把将荷包推还回去。
“你留着自个收好。你这皇家出来的特制银锞子,也不适合拿去外头菜市口买大白菜。”
赵福金美眸一亮,凑近身子。
“那你今日打算给我白吃?”
“天底下没这等好事。”
武植把沥干水分的白米倾倒进铁锅里,动作麻利干净。
“这顿饭算你欠我一个人情。咱们记在账上,以后你得替我办妥一件事。”
赵福金立马直起身子,眼神警惕。
“办什么事?”
武植抓起一枚土鸡蛋,在瓷碗边缘利落一磕。
蛋清混着蛋黄落进碗底。
“暂时没想好。”
赵福金盯着那碗色泽金黄的蛋液,又瞅了瞅旁边码放整齐的鲜猪肉丁,小嘴瘪了瘪,语气软下半截。
“那你可不许提过分的要求。”
武植捏起筷子快速打散蛋液,轻笑出声。
“把心放回肚子里。肯定不用你在这酒楼后厨给我刷碗抹桌子。”
赵福金被这话噎了个结实,半晌才小声嘟囔反驳:“谁稀罕在这给你刷破碗。”
她嘴上虽是不肯服软,视线却黏在那口铁锅上死活移不开。
自从那日吃过一次黯然销魂饭,她这嘴巴便被养刁了,三天两头惦记这股人间烟火味。
如今她又寻来金武酒楼,酒楼门脸扩张,招牌挂了御赐金字,外头迎来送往的全是王公贵族的华贵车马。
可她不管那些门道,只惦记眼前这口热乎饭。
武植舀起一勺油滑入烧热的铁锅底。
油温刚起,米饭的鲜香还未完全散发,赵福金急得又凑前盯着。
“你别省料子,肉丁多放些!”
武植抄起长柄铁锅铲,在锅沿敲出清脆响声。
“赵小郎君,今日这锅饭,你要是再吃撑了,可别赖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