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内城甜水巷往南。
数月前还是一条很寻常的一条京城街巷。
现下,这里早就换了人间。
高衙内带着太尉府的护院家丁在街头大声呼喝当监工,王世冲这个枢密使府的公子哥坐在阴凉处算计着新收购来的商铺地契,后头还跟着童贯府里派出来的精明管事。
几方原本在朝堂上斗得你死我活的权阀势力,全被武植用真金白银和利益份额拴在了一条绳上。
武植从不卑躬屈膝去求他们办事,只把皇室七成干股的账本底册往桌上一拍,定下利益置换的筹码。
谁敢在这条街上挡财路,根本不用武植亲自出面,这帮权贵少爷就得先抄家伙把人活埋了。
金武酒楼那块天子御赐的金字牌匾高高挂在街口。
这块牌子就是通杀黑白两道的底气。
酒楼完全敞开了饕餮胃口疯狂进食。
整条街的黄金铺面,武植金钱加上权势碾压,硬生生在天子脚下凿出了一条声名赫赫的金武一条街。
武植早把高家那个破闲宅腾退出来。
他带着李娇儿、苏媚儿几个女眷,安安稳稳扎根在酒楼后方拓宽出的奢华大院。
这大院假山流水全照着江南园林的式样翻修。
从早到晚,这里拉送货物的牲口都能累吐白沫。
满大街散发着铜臭味和脂粉香。
街头左边是高端定制的私厨包厢。
武植定下死规矩,每日只接十桌。
这帮有钱没处花的京城大员,为了抢个带贵字号的木牌,能让管家在门口通宵排队互殴。
右边是一排临街敞开的门脸。
卖着汴梁城闻所未闻的碎冰果饮,里头加了木薯粉熬制出来的黑珍珠丸子。
这等奶茶新花样,第一天就把那些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迷得走不动道,排队的人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再往里走,是一座连轴转的大型剧院。
汇聚南北名角,戏台上演的全是武植甩出大纲让酸秀才填词的狗血恩怨大戏。
每天座无虚席,夜夜笙歌。
剧院旁边挨着占地两亩的豪华相扑馆。
那是专供权贵子弟设局赌斗的销金窟。
里头的红牌姑娘端茶递水,擂台上的死士拳拳见血。
在这条街上,只要兜里装满金叶子,连亲爹是谁都能抛在脑后。
最让京城看傻眼的,当属街尾那个占地极广的万家超市。
武植直接把那套新式售卖做派搬进大宋。
天南海北的紧俏货物,上到辽国的长白老参,下到江南的绝顶丝绸。
全分门别类堆在齐墙高的实木货架上。
大门口备着几百个小提篮。
进门的客官带着跟班提着篮子进去随心挑拣,没伙计跟着聒噪。
京城里那些常年锁在深闺的富家千金,哪见过这种没人管束随心扫货的架势。
进去一趟,看见什么新奇玩意都往木车里扔。
只要揣着银票跨过金武一条街那道门槛,没一两个时辰根本走不出大门。
结账区七八个账房先生把黑木算盘拨得直冒火星子。
这帮纨绔子弟吃喝玩乐一条龙全套享受完,兜里的银两被刮得一干二净。
临出门还要乐呵呵地跟迎宾伙计拱手作揖道谢。
彻底沉迷在这花花世界里死活拔不出来。
城外。
汴梁城郊那片一马平川的荒地也变了样。
武植出营建图纸,拉着王世冲和童家管事豪掷重金圈地。
连夜赶工,平地起高楼,建起一座能容纳数多人的环形巨型蹴鞠场。
照着现代对抗竞技赛制。
周晋级赛,月度大赛循环开打。
蹴鞠场四周砌起阶梯看台。
前排带顶棚的贵宾座门票早就炒上了百贯天价。
外围专门设立了七八个红底黑字的对赌盘口。
赌胜负,赌进球数,连谁先被抬下场都能押注。
每天傍晚日落闭门,结算的厚重流水账本和整箱整箱的足色银锭,都要用健马拉的重型马车运回金武酒楼地下暗室。
武植这个幕后操盘的头号黑手成天待在酒楼后宅喝好茶。
他不用抛头露面跑腿,随口扔出一个点子画张新图纸。
那些看见翻倍暴利的各路权贵,全变成闻着血腥味的饿狼,嗷嗷叫着扑上去替他把事办妥贴。
一车接一车的真金白银毫无阻碍地拉进武家的私库,充实底蕴。
短短数月光景。
武植把这水深的汴梁城搅了个底朝天,稳稳坐上了京城商界巨擘的首把交椅。
但金山银海成堆码在眼前,武植心底的算盘门清得很。
这下作经商搞钱只是囤积军需、打造铠甲的过河桥梁。
青州地界深山老营里,那几万多张嗷嗷待哺的新兵嘴巴。
林冲和陈长青那边急需扩编五万人的重甲枪阵,战马、铁料、箭矢,哪一样不是烧钱的黑窟窿。
全靠这汴梁城的肥猪们拿命往里进献供养。
在这吃人的世道混,腰里没刀说话没声。
手里握住实打实的万劫大军,才是安身立命、角逐天下的唯一底牌。
买卖做到天大,正事也没落下。
这段时日他按部就班参加朝廷新开的武举考核。
汴梁城里的军门世家有不少自恃高强想给他穿小鞋。
武植懒得跟这帮人玩暗器花招,凭着那身历经淬炼的强悍骨血和刚猛至极的太祖长拳。
校场上不要多余的虚招。
步战格斗,单手捏碎主考官的心腹干将,马战比拼,连人带马撞翻对方的铁壁阵型。
一拳一个,硬是将世家定下的阻挠铁律砸成粉末。
从外围淘汰赛一路单骑平推,过关斩将直接拿走通关名录。
名册已送入皇城内苑。
就等着三日后,由当今天子亲自坐在高台上主持的武状元殿试开场。
眼下的金武街宽大后厨里。
外面雕花大堂起码有几十个正拿着木牌望眼欲穿,求着管事安排一顿内廷特供长生羹。
可作为东家正主的武植,此刻却高高挽起两边青布袖管。
他毫不在乎身份体面,大咧咧蹲在后厨的灶台边上。
武植手里端着个大碗,里头装得满满当当的黯然销魂饭饭,颗颗米粒裹着金黄的蛋液,散发着要命的葱油香。
紧挨着他肩膀蹲着的,是换了一身富家小郎君打扮的大宋帝姬赵福金。
这位天家公主此刻全无半点金枝玉叶的皇家仪态,白嫩的脸蛋沾着两粒油星子,手里的白瓷勺子挥舞得飞快,大口大口扒拉着碗里的饭粒。
两人就这么毫无规矩地并排蹲着,吃得满嘴流油。
满城权贵踏破门槛求一顿的珍馐,在此处反倒成了最寻常的果腹吃食。
武植往嘴里扒拉了两口饭,偏过头瞥了身侧的赵福金一眼。
这丫头今天穿了件极其名贵的月白色蜀锦长袍。
一头乌黑柔顺的头发没梳那些繁复的高髻,全拿一根碧绿玉簪子高高扎在头顶。
刻意压平了领口,打扮成个外出游玩的风流少年模样。
“我说赵小郎君。”
武植咽下嘴里的饭,用手肘碰了碰她的胳膊,“你成天往我这后厨跑蹭饭也就算了,能不能换身正经衣裳来见客。”
赵福金护着饭碗往旁边挪了半寸,咽下嘴里的食物瞪眼看他。
“本公子这身打扮怎么不正经了?这料子可是蜀中新贡的冰丝段子,你出去打听打听得要多少贯钱!”
武植拿筷子敲了一下大海碗边缘。
“料子是好料子,穿在你身上就不伦不类的。”
武植那双招子毫不避讳,上上下下将她扫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她那刻意用布条勒平的胸口处。
“我武某人是个俗人,这汴梁城教坊司和秦淮河畔的绝色小娘子,我见得太多了。哪个不是衣衫轻薄体态风流。”
“你这成天女扮男装在我眼前晃悠,弄得我老有种自己沾了断袖之癖的错觉。”
“对着个假男人蹲着吃饭,半点风月情调都吃不出来。败兴。”
赵福金长这么大,从来听到的全是奉承赞美。
今天被人当面嫌弃没有风月情调,直接被这话噎了个倒仰。
她气急败坏,把手里的白瓷勺子往饭碗里重重一顿。
从白皙的脖颈到耳根子,肉眼可见地涨起一层火烧般的血色。
那一双秋水眼带着十二分的恼怒,狠狠剐着武植那张满不在乎的脸皮。
“武植你这人嘴里就吐不出半句好话!”
赵福金连伪装的公子腔调都忘了装,嗓音全变回了女儿家特有的娇糯。
“你一直贼溜溜地盯着我看,是不是又在肚子里憋着什么见不得人的龌龊心思!”
被当面揭穿,武植不加掩饰,反而坦荡荡地点了头。
把现代海王渣男那套进退拉扯的做派,在这里摆出全套。
“大家都是肉体凡胎的俗人,男欢女爱本就是天经地义的大道,怎么能叫龌龊。”
武植把碗放在地上,身子往她那边倾了倾,语气透着几分戏谑。
“昨夜闲来无事翻书,刚巧学了两句描写女儿家的词。我念给你听听应不应景。”
武植清了清嗓子,顺口把后世专门撩拨女儿家的香艳词拽了出来。
“香靥融娇,娇喘细细。”
“汗香徐透心字衣……眼波才动被人猜,一面风情深有韵。”
字字清晰,直往赵福金耳朵里灌。
念完这两句。
武植摊开双手。
“你听听。古人写女儿家的娇俏姿态,写得多入骨。”
武植伸手隔空点了点她。
“再看看你。明明生着一张倾国倾城的脸蛋,非得把自己死死裹成个又硬又无趣的木头桩子。我看你也别瞎跑去看什么蹴鞠了,明天我给你安排,干脆去大相国寺剃度出家做个清静尼姑得了。”
这等连珠炮般直白露骨,沾染着浓烈脂粉气的言语当头砸下。
赵福金整个人当场定死在原地,脑子里轰鸣作响。
她自幼长在规矩深严的皇宫内院。
身边接触的全是满嘴礼教的死板大学士。
何时听过这种直通三路、明目张胆挑逗的香艳浑话。
那张清丽脱俗的脸蛋,当场红透到底。
热气直往头顶上冒。
赵福金双手发抖,连手里那只小瓷碗都端不稳了,里头的勺子碰出脆响。
她死咬着一排洁白的贝齿,连退两步。
“你……你这不知羞的登徒子!”
她磕磕巴巴地指责,气急败坏。
“你居然敢当着本公子的面念这种坊间禁书上的污言秽语!”
嘴上骂得凶,可她偏偏没有起身走人。
只把脑袋往领口里缩,双手紧紧捏着瓷勺,那副又羞恼抓狂又藏着几分受用的小女儿娇态,尽数落在武植眼里。
武植见好就收,端起地上的碗三两口把剩下的饭扒拉干净。
随手抓过挂在灶台边上的干布巾擦了擦嘴。
“行了,不逗你了。吃饱喝足咱们谈点正事。”
武植把布巾往旁边一扔,站起身拍了拍腿上的灰尘。
“今天下午城郊那大球场有场要紧的月度大赛,出战的都是我手里亲自带出来的班底。你这富贵闲人若是没事干,下午带你去凑个热闹开开眼?”
赵福金正愁怎么接刚才的话茬,听见这话立马把勺子咬在嘴里。
她仰头看着武植,一双美眸透着浓浓的怀疑。
“你那支队伍有什么看头?上回你手里那些人跟高太尉府上那帮闲汉踢,下半场被人家按着头连灌了三个球,连防守的人都找不着北。”
赵福金把勺子拿下来,冷哼出声。
“大言不惭说包赢,别到时候在几万看客面前丢人现眼,把金武酒楼的招牌给砸了。”
武植听完这话,直接伸出手。
屈起中指和拇指,对准赵福金光洁饱满的额头,干脆利落地弹了一记清脆的脑瓜崩。
“啪!”
这一下力道十足,没怎么收劲。
“哎哟!”
赵福金捂着额头痛呼出声,水汪汪的眼睛泛起水雾,“武植你要造反啊!居然敢打我!”
武植低头看着她。
“那是上回新建队伍磨合不顺。这段时间我可是下了血本,把队伍从里到外大换血重新规整了一遍。”
武植笃定地宣告,眉宇间全是绝对掌控的狂妄自信。
“我那球赛如今换了个新名头,叫做功夫蹴鞠。”
“下午这场绝无输的可能。若是逼得我亲自下场去踢,京城别家的队伍连给我当陪衬的资格都不够。”
赵福金揉着泛红的额头,听着他这狂到没边的话,心里反倒信了几分。
她瞪着眼睛不服气地追问。
“既然稳赢,那你怎么还要留一手?”
武植摊开双手。
“盘口对赌全靠悬念挣钱。我这种绝顶高手要是下场露面,那些权贵又不傻,肯定全跟着押我赢。这赌局全是一面倒,我还赚什么真金白银?”
赵福金低头扒拉完碗里最后一口炒饭。
她把空碗推给武植,左右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后厨。
身子往前凑了凑,挨近武植耳边,神神秘秘地抛出一个惊天大雷。
“你今天运气倒是不错,本公子白送你一条绝密内情。”
赵福金压着嗓门嘀咕。
“官家今天下午也会微服前往城郊那球场观战。”
“若不是你提起这场月度大赛,我都猜不到父皇今天换便装出宫究竟是去哪。”
这情报一出,武植心思瞬间转了千百道弯。
皇帝老儿亲自去看球。
这就不是赌盘捞钱这么简单的事了。
这是一个在最高掌权者面前全方位秀肌肉的绝佳舞台。
武状元殿试就在这几日,借着蹴鞠把身手亮明白,这一步棋走稳了,拿兵权的事情可谓是板上钉钉。
武植面上顺水推舟演起戏来。
他突然往前倾身,鼻尖几乎要碰上赵福金那白皙细腻的脸颊。
距离极速拉近,赵福金吓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背直直撞在砖砌的灶台上。
武植居高临下看着她,语气极其促狭地出声调侃。
“这可真是个要命的差事。”
“既然官家要大驾光临亲自看球。那我这个当东家的说不得下午必须得亲自下场去露个大脸了。”
武植视线死死锁住她通红的耳根。
故意拖长声调,把大逆不道的话当面挑明。
“等我在场上踢出花样绝活来,引得龙颜大悦。”
“待赛后天子问我要什么封赏的时候,我便顺势讨要一个驸马的身份。”
武植眼里全是促狭火光。
“你说,你父皇会不会当场大笑一口答应下来,直接下圣旨把你塞进我这武家大院的后宅里?”
赵福金听得浑身汗毛竖起。
整张脸当场烧得像个刚在火炉上烧滚开的水壶,热气蒸腾。
她死死咬碎了一口银牙。
恼羞成怒到了顶点。
干脆抬起右脚,照着武植那结实硬邦邦的小腿,用尽全身力气狠狠踹了一脚。
红润唇瓣里重重蹦出一句又急又气的清脆娇骂。
“无耻败类!你想得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