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反贼已经聚众起事,梁山泊那伙水寇也迟迟不肯归顺。”
“诸卿,谁来告诉朕,大宋的兵马都在做什么?”
赵佶立在御案前,望向丹墀下的文武百官。
蔡京垂着头,手里朝笏贴在袖口。
几名尚书俯首盯着脚下金砖。
殿内没有人接话。
赵佶抬高声音。
“怎么?”
“平日里不是都能说?”
“各地太平,仓廪充实,百姓安居。朕听了这么多年,今日一问,诸卿倒都成了哑巴?”
殿中仍无人应答。
赵佶等了片刻,视线从一张张低下去的脸上掠过。
方腊起事的军报,数日前已送抵东京。
江南各州县连番告急。
摩尼教徒聚众焚仓,攻打县城,劫走兵器和粮食。
朝廷还未定下平乱主将,梁山泊又传来消息,水寨添了船只,招安使者被挡在山外。
一南一北,皆不安生。
兵部尚书咬了咬牙,捧着一封铜管军报走出班列。
“官家。”
他躬下身。
“青州八百里加急,昨夜刚刚送抵兵部。”
赵佶抬了抬手。
小黄门快步下阶,双手接过铜管,送到御案上。
兵部尚书捧起副本,嗓子发紧。
“青州境内突现二龙山贼寇,人数数万。贼众先后攻破数处坞堡,斩杀县丞、劣绅与地方豪强,又于李家道口击溃两千厢军。”
赵佶没有出声。
兵部尚书抬袖擦过额角,接着念道:
“青州知府慕容彦达称,这伙贼寇进退有度,昼伏夜出。各县流民与逃散军汉,已有不少投奔二龙山。”
“慕容彦达还请朝廷速派兵马,并请实授武官坐镇青州。”
高俅手指停了一下。
童贯侧过脸,往兵部尚书手里的副本看去。
数万人。
这个数目里有多少水分,殿中众人都明白。
可慕容彦达敢写下“数万”二字,便说明青州府已压不住局面。
无论二龙山实有多少人,朝廷都不能再把他们当成寻常草寇。
赵佶拆开正本,一页页往下翻。
翻至中段,他的指腹压住两行字。
兵部尚书的声音低了些。
“另有一事。”
“二龙山贼寇还闯入青州城,洗劫金武酒楼分号,焚毁账房,劫走店内钱粮与供奉所备米麦香料。幸而御赐金匾未失,否则青州府上下罪莫大焉。”
“金武酒楼”四字出口。
殿内多了几道抬起的视线。
东京城里,谁都见过金武酒楼门前那块金匾。
那块匾是赵佶亲赐。
那是官家亲口褒奖过的买卖,敢抢酒楼,便等于当众踩了皇家颜面。
金武酒楼七成分润入了内库私账。
满朝文武摸不清内情,赵佶和内廷的少数人,却都明白那家酒楼一日能进多少银子。
青州分号被劫走的钱粮,伤的不止是面子。
赵佶指腹压住“金武”二字,半晌没有松开。
梁师成拢着双手立在近处,袖中那串檀木珠被他拨了一颗。
赵佶拿起案边建窑茶盏,朝玉阶下掷去。
茶盏碎在阶前,瓷片滑到兵部尚书袍角旁。
兵部尚书双膝落地。
“臣失察。”
满朝官员跟着伏跪下去,朝笏横在身前,没人敢去擦额头上的汗。
赵佶走下两阶,袍摆扫过玉阶。
“江南出了方腊。”
“梁山泊养着水寇。”
“青州又冒出一个二龙山!”
他停在丹墀上方,盯住伏地的群臣。
“平日里,尔等领着朝廷俸禄,张口便是太平。”
“真有贼人举旗,便把奏疏堆到朕面前,等着朕替你们领兵不成?”
兵部尚书伏得更低。
赵佶抬手指向他。
“青州厢军两千人。”
“被一群穿破衣的山贼,打得四散逃命!”
“青州知府坐在城里,连贼寇从哪来、往哪去都摸不出来!”
“朝廷养你们这些人,有何用处!”
赵佶在殿上训了半个时辰。
从兵部骂到枢密院,又点了几个州府官员的名字。
“臣有罪。”
“臣请官家治罪。”
“臣回去便查办。”
殿内的请罪声接连响起。
蔡京始终没有开口。
童贯站在武官班列前方,脸上没有半点笑意。
青州匪患若真闹到数万规模,朝廷总要派兵,兵饷、军粮、调将,全得经过枢密院,也会把他手中的权柄推得更高。
高俅则捻着胡须,低头望着碎瓷片,那双眼里,没有半点惶恐。
御前掌事大太监见赵佶骂得口干,端来温茶,躬身道:
“官家,今日还有文武状元谢恩受职大典。诸位大人已候在殿外多时。”
赵佶按了按太阳穴,走回御案后。
“都起来。”
群臣这才起身。
兵部尚书仍捧着军报,不敢归班。
赵佶看向他。
赵佶看向他。
“青州的折子,兵部和枢密院拿出章程。”
他又看向童贯。
“梁山与江南的事,也不要再拖。”
童贯躬身。
“臣领旨。”
赵佶坐回御座,摆了摆手。
“先办今日的正事。”
文状元从殿外入内,跪地行礼。
吏部尚书展开诏书,依照旧例,授其翰林院编修之职。
文状元接旨时,双手有些发颤。
他谢恩退到一旁,连脚步都放得很轻。
掌事大太监向前一步,拖长嗓音。
“传新科武举头名,武植,入殿谢恩受职!”
殿外廊下。
武植站在朱漆柱旁,听到传唤,抬脚往殿门走去。
他还未跨过门槛,赵佶已先开了口。
“武植在御膳房献长生羹,替朕解了烦忧。武举殿试又连过三场,骑射、重甲、破阵,皆是头名。”
赵佶望向吏部尚书。
“给他在京师禁卫里安排一个正九品差遣,先历练着。”
吏部尚书正要领旨,高俅从武官班列中跨出一步。
“官家,臣有一言。”
赵佶抬手示意。
高俅拱手道:
“武植一人破殿前司五十名精锐,又能驾烈马、开强弓。”
“此等人物,京营里一个正九品闲差,未免屈才。”
武植垂下眼皮。
高俅终于开口了。
这老狗若肯让他安生留在东京,反倒不合常理。
高俅朝赵佶再拜。
“西北边军近年屡有战事,正缺敢战之士。臣请将武植调往西北,先领一队兵马,在阵前建功。”
“西北军功最见真章。他若能斩将夺旗,臣愿为他保举升迁。”
殿里安静下来。
高俅说得冠冕堂皇。
殿内官员却无人相信他真要提携武植。
新科武状元,去西北建功,听着是给了出路。
可朝中混过多年的人都明白,西北边地的军令,从来不是好拿的。
西夏骑兵来去无定,边军里的空缺,常由死人腾出来。
高俅要的,不是武植立功。
他要武植死在关外。
几名文官互看一眼,又迅速垂下头。
梁师成站在靠前的位置,双手拢在袖中,眼皮半合。
武植送入相府的五万贯,早被搬进梁师成私库。
梁师成还答应过他,要替他谋一个京外实缺。
高俅开口抢人,梁师成却没有急着发话。
赵佶看向高俅,尚未表态,童贯已经走出班列。
“官家,臣不敢苟同。”
童贯朝御座行了一礼。
“江南方腊刚起,梁山泊拒不受招,青州二龙山又聚起数万贼众。廷内外都在看,今日武举如何定名。”
“今科武举加试无甲实战与军阵破敌,难度远胜往年。武植闯过三关,才得武状元。”
童贯转头看向高俅。
“若朝廷给他的赏赐,是一道远赴西北的军令,往后还有谁肯在校场上为大宋拼命?”
高俅面上的笑收了。
童贯没有停。
“京师禁卫虽有旧制,眼下也缺能用的人。”
“留武植在京听候差遣,既能安天下习武之人的心,也能给朝廷多备一个人才。”
高俅眉头压下去。
“枢密使久掌天下兵马,莫非连边军缺将都忘了?”
“西北乃大宋国门,武人求取功名,本就该去阵前挣。”
“武植有这等本事,留在京师守着一份九品差遣,才是埋没。”
童贯没有退让。
“高太尉既说边军缺将,何不从殿帅府挑一员久经战阵的将领?武植才中武举,便要他领兵出关,高太尉这份厚待,未免太急了些。”
高俅袖中的手攥成拳。
“童枢密使只会说场面话。江南、梁山、青州三处有乱,朝廷更该拿出能战的人。难道要把武状元放在京城,等贼寇打到城门下再用?”
童贯抬起头。
“朝廷用人,自有章法。高太尉何必急着替官家做主?”
两位执掌兵权的重臣隔着丹墀相对而立。
一边是殿前司太尉。
一边是枢密使。
满殿官员屏住呼吸,连蔡京都抬了下眼皮。
武植站在殿门旁。
高俅要把他送去西北。
童贯要把他留在京师。
而赵佶,才是最后落子的人。
赵佶手指停在御案上,满殿官员没有一人再开口。
诏书未落,满殿官员都在等他的下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