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话,陈长青站了起来。
他抬腿一脚,将身后的木条凳直接踹翻。
木凳在地上滚了几圈,带起一片干燥的黄土。
“那依都监大人的意思,是打算怎么办?”
陈长青两手撑在桌面上,整个身子向前倾,紧紧逼视着武植。
“我问你怎么办?”
他加重了语气,声音里透着一股不顾一切的狠劲。
“难道真要我这几万活不下去的弟兄,一个个洗干净了脖子,排着队让你们朝廷的刽子手挨个来砍吗。”
“你做梦!”
陈长青的声音陡然拔高。
“告诉你们,我们就是烂命一条,死不足惜,大不了就在这青州平原上,跟你神武军拼个干净,谁也别想活着回去复命。”
他身侧的鲁智深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那根粗重的禅杖,重重地往地上一顿。
只听“嗡”的一声闷响,那股力道顺着坚实的黄土传开,桌上的茶碗都跟着跳了一下。
刚刚才缓和下来的局面,又一次绷紧。
老太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身子一缩。
他不住地拿眼角去瞟那个提着禅杖的凶和尚,生怕对方下一刻就抡起那根铁棍,把自己当场砸成一摊肉泥。
“武…武都监……”
他压着嗓子,小声地催促。
“你…你快说句话啊……”
武植却像是没听见,依旧安稳地坐在原处,等对面的陈长青把那股狂躁的劲头宣泄得差不多了,他才抬起眼。
“本都监说过,没人要你们的命,你们又在急什么?”
武植迎上陈长青的视线,语气没有丝毫退让。
“圣旨还没到,我武植可以做主,先行受降,让你们免了死罪。”
他话锋跟着一转,姿态变得公事公办。
“但朝廷的规矩就是规矩,不能因为你们人多就破了,全军上下,必须放下兵器。然后开营接受我神武军的入营整编,至于你们这些领头的,兵符、令旗,现在就得交出来。”
“哈哈。”
陈长青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冷笑出声。
他站直了身子,抬手反向指着后方青州城的方向,语气里充满了讥讽。
“放下兵刃,交出兵符?”
陈长青的目光在武植和老太监之间来回移动,毫不掩饰他的不信任。
“武都监,这话你说出来,你自己信吗?一旦我们都缴了械,成了案板上待宰的鱼肉,你们朝廷翻脸不认账,我们找谁说理去。”
“到时候随便找个由头,一纸公文下来,把我这几万弟兄当成牲口一样,发配到鸟不拉屎的边疆去填那些埋死人的壕沟,这事你们干得还少吗。”
他转动目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像两把刀子,直刺老太监。
“我再问你,要是京城里那个只会踢球的高太尉,知道了这事,派了他的心腹走狗来接管我们这支兵马,把我们这些弟兄骗到哪个山沟里,挖个大坑活埋了。
这笔账,又该怎么算?
你们谁,能给我们担保?”
这一连串的质问,句句都带着血,把大宋朝堂那些见不得光的龌龊事,直接掀到了台面上。
更是踩在了老太监最怕高俅的那根软肋上。
老太监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又白了几分。
陈长青收起脸上的讥讽,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武都监,我们上山之前,也都是良善百姓,你的名号,我们早就派人打听得清楚。”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将肺里的浊气全部吐出。
“你出身清白,不是那些官宦世家,你在景阳冈,赤手空拳打死那吃人的吊睛白额大虫,是为民除害的真英雄。”
“你掌管阳谷县,乐善好施,是个真正会为百姓做主的清官,不是高俅那种只知祸国殃民的奸臣。”
陈长青挺起胸膛,声音在空旷的平原上远远传开。
“所以,我们二龙山的几万弟兄,愿意归顺朝廷,这没有二话。”
“但是,我们只认你武都监一人。”
“我们这几万条性命,只交到你武都监的手上,由你亲自统辖。”
“换了其他任何一个官员来,不管他是什么来头,哪怕是天王老子亲自过来,我们二龙山,立刻重回山寨,继续扯旗造反。”
老太监听完这句话,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这伙贼兵,竟然指名道姓,只认武植一个人。
这要是传回朝中,可是大忌,是会招来官家猜忌的。
可眼下的局面,哪还容得他去想日后的事情。
武植要是不答应,这几万拿着刀的疯子当场就能把他剁成肉酱。
今天只要能把这事办成了,把这几万悍匪稳住,他回京就是泼天的功劳。
可要是谈崩了,他马上就是一具无头尸体。
老太监坐在椅子上,只觉得屁股底下像是长了钉子,怎么也坐不安稳。
他不停地偏过头,一个劲地给武植使眼色,那眼皮眨得都快抽筋了。
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武都监,保命要紧,赶紧答应他们。”
可武植像是没看见,依旧面不改色地坐在原位。
老太监急了,见武植半天不吭声,在桌子底下伸出右脚,用靴尖轻轻踢了踢武植的战靴。
武植还是没有反应,只是伸出食指,指节在粗糙的木桌上,不紧不慢地敲击着。
“哒,哒,哒……”
这不轻不重的声音,每一声都像是敲在老太监那根已经绷到极致的神经上。
“武都监,你倒是……”
老太监忍不住又想开口催促。
武植停止了敲击。
他缓缓抬起头,迎上陈长青那双充满压迫感的眼睛。
那神情里是反复权衡之后,终于下定决心的决绝。
“好。”
“既然你们信得过我武植,那本都监,就拿我这颗项上人头,给你们作保。”
“我答应你们,归降之后,二龙山全军,不打散,不分编,一切营头建制,照旧保留。然后才是全数划归我神武军,由我统一节制。”
说到这里,武植话锋一转,侧过身,对着旁边的老太监恭恭敬敬地拱了拱手。
“当然,口说无凭,还得有朝廷的信誉做保。”
“若是日后朝廷变卦,或者另委他人来管辖你们,坏了今日的约定。钦差大人身为天子近臣,想必也愿意在官家面前,替你们这几万归顺的弟兄,一肩担下所有干系。”
正端着茶假装镇定的老太监,听到这句话,猛地抬起头,那张嘴错愕地张开,两眼发直地看着武植。
这口锅就这么明晃晃地扣到自己头上了???
拿自己堂堂一个钦差,去挡朝廷里那些想来摘桃子的人的路?
老太监只觉得一股火气从肚子里直冲脑门。
他刚想开口反驳几句,一抬眼,却正好对上了对面陈长青和鲁智深那两双透着实质凶光的眼睛。
那十把刚刚才收回去的砍刀,似乎随时都能再次出鞘。
到了嘴边的话,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老太监的脸憋得发紫,像吞了只绿头苍蝇一样难受。
最后也只能僵硬着脖子,极为勉强地点了一下头,算是默认了。
对面的陈长青仔细地端详着武植,脸上的神情变幻不定,像是在做着最后的考量。
过了好一会儿。
陈长青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身上那股尖锐的防备与狠戾退去。
他缓缓弯下腰,双手抱拳,高举过头顶,对着武植,行了一个江湖人之间最周正的大礼。
“武都监仗义。”
陈长青的声音嘶哑,带着几分交托生死的悲壮。
“我这几万弟兄的身家性命,从今天起,就全都交到都监大人的手里了。”
他旁边的鲁智深跟着闷哼一声,没有多余的话,同样双手抱拳,对着武植深深地弯下了腰。
陈长青身后站着的那十名护卫,见到两位首领表态,也齐刷刷地将手中的砍刀收回了腰间。
刀锋入鞘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解开了一道无形的枷锁。
阵前那种剑拔弩张,随时可能血流成河的压迫感,顷刻间烟消云散。
这场从头到尾都充满了凶险与算计的阵前受降,终于走完了所有过场。
实质上,这数万装备精良,战力强悍的兵马,就此名正言顺,成了武植可以全权调度的私军。
坐在木凳上的老太监,眼看着危机彻底解除,那颗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是落回了肚子里。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方丝帕,胡乱地在额头和脖颈上擦着冷汗。
回过神来,他非但没有怪罪武植刚才拿他当挡箭牌,反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能兵不血刃地招安数万悍匪,免去了一场血腥厮杀,这等奇功落在自己头上,不仅小命保住了,回京之后的荣华富贵也稳稳地到手了。
那点口头上的担保,在实打实的功绩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老太监颤颤巍巍地站起身,迈着小碎步走到武植身旁,伸手用力地拍了拍武植披着甲胄的肩膀。
“武都监,当真是果断英明,有勇有谋啊。”
老太监那张老脸上,挤出了菊花般的笑容,连连点头称赞。
“此事,你办得极其妥当。”
“咱家回朝之后,必定在官家面前为你表上这破天荒的头一份大功。”
武植脸上没有露出丝毫得色,只是平静地转过身,面向老太监,双手抱拳一拱。
“全赖大人坐镇,运筹帷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