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帘再次被挑起,武植大步跨入。
他身上甲胄齐整,面色平静,仿佛只是出去散了个步。
老太监一见他进来,连忙从椅子上撑起身子,脸上堆满了笑容。
“哎呀,武都监,你可真是咱家的福星啊。”
他快走几步迎上去,态度比昨天亲热了何止十倍。
“咱家刚听说,对面那伙贼人,已经降旗了。”
武植走到案前三步处停下,简单抱拳拱了拱。
“大人,前方的军情想必您已经知晓,贼军更旗易帜,闭门不出,退意已然彰显无遗。”
“是极,是极。”
老太监搓着手,连连点头。
“武都监,你下一步打算如何?”
武植迎上老太监的视线。
“依末将之见,现在是收服他们的最好时机,此乃天赐良机,末将请命,亲自前去两军阵前探一探他们的底实,将这伙贼人一举收编。”
“收编?”
老太监心头一跳,但一想到那封已经送往京城的奏折,这点疑虑又被压了下去。
他现在跟武植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好,好,就按你说的办。”
老太监双手撑在扶手上,连连摆手。
“去,武都监赶紧去,咱家不懂你们那些排兵布阵的门道,只求能早日把这群祸患安抚妥当。”
他看着武植,满眼都是期盼。
“只要他们不再生事,让咱家平平安安地回京复命,你便是这青州首功,咱家一定在官家面前,替你多多美言。”
武植应是,正要转身。
老太监又急急地叫住他。
“哎,等等,武都监你此去,可得多带些精干护卫,那帮贼人反复无常,切莫在阵前出了岔子。”
随后老太监眼珠一转,想了想,这份功劳不能那么简单让武植独吞了,他这个监军必须在场。
“罢了罢了,咱家随你一同前去。”
他挺了挺胸膛,强撑着几分监军的威仪。
“有咱家在,代表的是朝廷的颜面,谅他们也不敢造次。”
武植看了他一眼,想了想,点点头。
“也好,有大人坐镇,此事把握更大。”
他转身大步迈出帅帐,声音从帐外传来。
“来人,备马。”
......
半个时辰后。
青州城外,两军交界处的开阔空地。
十几个神武军的精壮伙夫扛着粗木板,动作麻利地搭建起一张简易的长桌。
几条木凳分列桌子两侧。
空地东西两面,神武军与二龙山的兵马各自留出这片没有遮挡的缓冲地带。
武植与老太监在护卫的簇拥下率先来到空地。
两人走到长桌东首,掀开衣袍落座。
老太监穿着华贵的钦差制袍,局促不安地整理着衣角,身子下意识地向武植那边靠拢过去,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对面空荡荡的空地。
片刻后,长桌西首的黄土路上扬起一阵尘烟。
陈长青与鲁智深并肩骑马从尘土中穿出来。
陈长青头上裹着一块洗得发白的青布巾,穿着一身粗糙的灰布长衫。
他手里捏着把羽扇,走起路来毫无文人的酸腐气,全身上下透着股江湖草莽的剽悍。
鲁智深则披着一件僧袍,胸口大敞,露出成片的黑毛与石块般隆起的肌肉,凶悍之气扑面而来。
他单手提着那根六十二斤重的水磨镔铁禅杖。
每往前迈出一步,禅杖都在坚硬的黄土面上戳出一个深坑,发出沉闷的声响。
两人来到桌前,大马金刀地扯开长凳坐下,动作毫无敬意。
十名神武军精锐护卫手按腰刀,面无表情地在武植与老太监身后站成一排。
十名二龙山悍匪提着带血槽的厚背大砍刀,在陈长青身后一字排开,个个凶神恶煞。
双方相隔一张粗木长桌,无人开口。
只有平原上的秋风卷起沙土,打在木板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两边的护卫目光交汇,敌意在空气中无声碰撞,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陈长青将手中的羽扇随意放在桌面上,目光如鹰隼般,盯着坐在武植身侧的老太监。
他的呼吸逐渐加重,眼眶周围慢慢泛起一圈红色,像是积压了许久的怒火即将喷发。
老太监被这恶狠狠的视线看得头皮发麻,喉结滚动了一下,手不自觉地伸向茶杯,转头想要避开目光。
“砰。”
陈长青扬起手重重砸在桌面上。
厚实的木板发出巨大的回响,震得摆在老太监面前的茶碗往上跳起,茶水溅了一桌。
老太监身子剧烈一抖,差点从凳子上滑下去。
他身后的神武军护卫“唰”地一声,半截雪亮的刀刃齐齐拖出刀鞘,刀锋直指对面。
对面的二龙山悍匪同样举起手中的砍刀,摆出随时劈砍的架势,嘴里发出威胁。
武植抬起手虚压两下。
身后的神武军护卫看到他的手势,整齐收刀入鞘。
陈长青根本没去管那些亮出的刀光。
他指着老太监的鼻子怒吼出声,声音里带着血与泪的控诉。
“你们这些坐在京城大院里享受荣华富贵的老爷,知不知道我们这几万弟兄是怎么被逼到这步田地的?”
老太监被他吼得一愣。
“我二龙山这几万弟兄,哪个生来就想当这杀头的反贼,哪个不想老婆孩子热炕头,好好过日子。”
他抬起手,指向身后那连绵起伏的群山,眼角泛出两行清晰的泪水。
“那年大旱,庄稼绝收,地里连根杂草都扒不出来,那姓慕容的不但不开仓放粮,反而变本加厉加派秋税,说交不上税的,就拿家里的闺女去抵。”
陈长青越说越激动,声音沙哑得快要撕裂。
“我们吃观音土,啃树皮,树皮啃光了,就挖草根,草根都没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家里的爹娘老子饿死在官道旁边,连张草席都卷不起。”
他再次重重拍打桌面,桌面上的茶碗跳得更高。
“不反,就是一家老小死绝,反了,抢了官仓,还能有口带血的粗粮吃,换作是你,你反不反,你告诉我!”
老太监坐在武植身侧,原本还带着防备与傲气的眼神,听着这一句句泣血的控诉,逐渐陷入了停滞。
陈长青描述的场景,像一把铁凿子,狠狠凿开了他尘封了几十年的记忆。
想当年,他也是生在穷苦农家,比这光景还要凄惨。
碰上大灾之年,家里四面漏风的茅草屋里连粒米都找不到。
三个弟弟一个妹妹饿得皮包骨头,躺在干草堆上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为了让爹娘少一张吃饭的嘴,为了换那十两散碎银子的活命钱,他自己找了把切菜刀,一狠心割了自己,拖着半条命送进了皇宫高墙。
他也是被这吃人的世道逼上绝路的。
同病相怜的悲凉情绪在胸口蔓延,让这位从京城来的太监,对眼前这些凶悍的贼寇,敌意散去了大半。
武植坐在旁边,面色不动,只用余光捕捉到了老太监神色的变化,以及那双在袖中不住颤抖的手。
他知道,这出戏,已经唱到了最关键的地方。
他绝不能让这场大戏偏离定好的轨道。
武植面容冷峻,声音沉稳有力,直接打断了陈长青的哭诉。
“你们的苦衷,朝廷日后查明,自会给个体谅。”
武植挺直脊背,端出公事公办的姿态。
“但劫掠州县、攻打城池、杀伤大宋官军,历朝历代都是要抄家灭门的大罪。不能凭你们一句被逼无奈,就将国法一律视若无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