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神武军大营清晨的宁静。
一名斥候飞马冲至辕门前,顾不得勒马,直接从马背上一跃而下,踉跄几步站稳后,冲着营内高声喊道:“报!汴梁八百里加急金牌快驿,已至营外!”
中军帅帐内,武植刚刚晨练完毕,正用一块干净的麻布擦拭着手中的长刀。
听到喊声,他擦刀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帐外。
“传令,全军列阵,迎旨。”
他将长刀插回刀鞘。
很快,沉闷的号角声在大营内接连吹响。
原本还在进行操练、埋锅造饭的各个营盘,在片刻之间便动了起来。
八千名神武军甲士迅速集结,按照各自的营伍序列在校场上排开阵列,冰冷的铁甲在晨光下泛着幽光,手中长枪如林,军容肃整,一股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另一头,钦差老太监早已在小太监的伺候下,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朝服,头戴软脚幞头,神情激动又杂着紧张。
他几乎是小跑着赶到营门处,踮着脚尖,不停地向外张望,一双手在袖子里反复搓动。
不多时,一骑快马卷着漫天烟尘呼啸而来。
骑士背后斜插着一面代表“八百里加急”的杏黄小旗,手中则高高举着一个用明黄绸布严密包裹的木匣。
验明了金牌勘合无误,老太监郑重其事地从骑士手中接过了木匣。
他的双手都在控制不住地发颤,仿佛捧着的不是一道圣旨,而是自己下半辈子泼天的荣华富贵。
宣旨台上,老太监小心翼翼地解开黄绸,打开木匣,取出那卷明黄色的圣旨卷轴,先是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威严一些。
待台下万籁俱寂,再也听不到一丝杂音,他才将卷轴缓缓展开,用那尖细却又格外洪亮的嗓音,一字一句地高声宣读起来。
“制曰:朕闻青州匪患猖獗,民不聊生,特遣神武军都监武植率部征讨。尔能于阵前连擒贼首,扬我天朝国威,朕心甚慰……”
开头的嘉奖之词,不过是官样文章。
台下的武植垂着眼帘,神色平静地肃立着。
老太监的语调一扬,念到了最关键的地方。
“……兹念尔忠勇可嘉,智谋过人,特准招安之策。着武植为‘招安正使’,全权处置二龙山归降事宜,以安地方。”
听到“全权处置”这四个字,老太监的眼角余光下意识地朝武植的方向瞟了一眼,眼神里有几分艳羡,但更多的是一种将自己与武植绑定的庆幸。
他接着念下去,声音里的得意几乎掩饰不住。
“然军国大事,法度森严。降军编制,须详录造册,上报枢密院核定,不得私自扩充。其营中将官任命,须经兵部勘验,盖印存档,不得由一人专断。”
念到此处,武植的眼皮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来了。
他心下明了,这赏赐的蜜糖外面,终究是裹着第一层铁壳。
枢密院掌天下兵籍,兵部掌武官选授,官家这是从最根本的地方,给他这匹看似脱缰的野马,套上了第一道笼头,卡死了他肆意扩张兵权的口子。
老太监并未察觉到武植的细微变化,他沉浸在宣读圣旨的荣耀感中,继续高声念道:“神武军都监武植,屡立奇功,擢为正五品孟州兵马都监,兼领‘青州平匪大将军’衔,节制招安期间青孟两州防务。”
官升一阶,从从六品到了正五品,还多了个听着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名号,更重要的是,将青州、孟州两地的兵马调度权,名正言顺地暂时交到了他的手上。
这赏赐,不可谓不丰厚。
台下黑压压一片的神武军将士们听到自己的主帅连番高升,脸上都露出了与有荣焉的喜色,队列中响起一阵甲叶碰撞的细微骚动,那是发自内心的振奋。
然而,圣旨的最后,还有轻飘飘的一句话。
“招安事毕,武都监须即刻启程,亲赴汴梁面圣述职。钦此。”
这句话,听在旁人耳中是恩宠,是官家要当面嘉奖,但在武植听来,这才是最重的一道枷索。
“臣,武植,领旨谢恩!”
武植上前一步,伸出双手,恭恭敬敬地从老太监手中接过了圣旨。
从头到尾,他脸上都挂着一副忠臣良将该有的激动与感激。
“武都监,哦不,现在该叫武将军了!”
圣旨宣读完毕,老太监脸上的皱纹笑成了一朵盛开的菊花,他一把握住武植的手,用力地上下摇晃着,“恭喜武将军,贺喜武将军啊!少年英才,圣眷正浓,这前途,不可限量啊!”
武植顺势对着老太监一拱手:“若非大人在官家面前为末将美言,何来今日之荣宠。大人护佑之恩,末将铭感五内,没齿难忘。”
这记马屁拍得老太监通体舒泰,仿佛那份改变他命运的奏章,上面的每一个字真是他自己运筹帷幄写出来的一样。
他拉着武植的手,连声说了三个“好”字,那股亲热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武植是他失散多年的亲爹。
两人在万众瞩目的宣旨台上相视大笑,气氛融洽到了极点。
大典散后,武植回到帅帐内帐。
他屏退左右,偌大的帐内只剩下自己与一身戎装、英姿飒爽的扈三娘。
武植将那道明黄的圣旨,在桌案上缓缓铺开,目光落在最后那句“面圣述职”上,眼神变得有些玩味。
“官人,官家这是……”扈三娘站在他的身后,注视着圣旨上的内容,一双秀眉微微蹙起。
她虽然不懂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但女人的直觉让她察觉到这件事并不简单。
“这是官家的帝王术。”
武植伸出手指,在光滑的圣旨绸缎上轻轻敲了敲,发出“笃笃”的轻响。
“他给了我想要的,官职、兵权、名分,一样都不少。”
他的手指顺着圣旨的字迹,划过“枢密院核定”、“兵部勘验”那两行字。
“然后,用这两条规矩,给我套上了第一道绳索,防止我把这几万降军,彻底变成我的私兵。”
接着,他的手指最终停在了“面圣述职”那四个字上。
“这,是第二道,也是最狠的一道绳索。”
武植的嘴角勾起弧度,声音里带着嘲弄,“招安一结束,就让我回京城。人到了汴梁,是继续当他的平匪大将军,还是被寻个由头下到天牢里,就全凭他一句话了。”
“他这是不放心你!”
扈三娘手掌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眼中闪过一丝凛冽的杀气。
在她看来,这根本就是鸿门宴。
“他当然不放心。”
武植浑不在意地笑了笑,“一个从六品的武官,前后不过个月,手底下就凭空多出几万能征善战的兵马。换了我是皇帝,我也睡不着觉。”
“只可惜,他赵佶想用这三条绳子拴住我这条‘忠犬’,却不知道,我从来就没想过要当任何人的狗。”
“他要我面圣述职,好,我去。”
“但不是现在去。”
武植转过身,背对着帐外的阳光,帐内的阴影将他的表情笼罩,只有一双眼睛里,闪动着一种名为野心的光芒。
“等我把这青州、孟州,彻底经营成铁桶一块;等我这数万大军的粮草军械,都能自给自足,再也不用看户部的脸色。到那个时候,我再风风光光地去一趟汴梁城,让他好好看看。”
“他想动我,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付不付得起那个代价!”
他大步走回案前,一把抓起那道圣旨,随手扔在一旁,而后对着帐外沉声喝道。
“来人!”
亲卫甲应声而入:“大人有何吩咐!”
“传我将令,立刻于营外平原,搭建一座点将台!”
武植的声音在帐内回荡,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张扬。
“本将军要在此地,举行一场盛大的受降大典!”
“要让青州城里的那个知府看一看,要让朝廷派来的钦差看一看,更要让天下人都看一看,我武植练出来的兵,究竟是何等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