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卫甲点了点头,继续低头记录。
武植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嘲弄。
“问题是,这帮人里,就没人读过《三国志》吗?”
“赤壁那把火,都烧了几百年了。他们是觉得梁山那群水匪,不认识桐油和干草?”
暗卫甲执笔的手停了一下,似乎也想到了什么。
武植的目光从船队上移开,转向更远处的陆军大营。
一杆杆不同样式的大旗,代表着不同的将领番号,在营盘各处高高竖起。
他看到了“项王”项元镇的旗,看到了“金枪手”徐京的旗,还看到了“云中雁”韩存保的旗……
足足十路节度使的旗号,齐齐整整地排开,军容比之上一次,何止强盛了一倍。
暗卫甲根据旗号和营帐的规模,飞快地在心中估算,低声向武植汇报:
“大人,十路节度使的旗号全排开了。水路和陆路加在一起,兵力不下八万人。比上回打的时候多了一倍。”
武植不关心那些节度使,他在找那面最重要的中军帅帐的位置。
那里,搭建起了一座数丈高的高台,一杆巨大的金边帅旗迎风招展,上面一个斗大的“高”字,彰显着主帅的身份。
“高台设在离岸三百步开外,周围亲兵甲胄森严,里三层外三层,人数至少在五六百人……”
武植扯了一根杂草咬在嘴里,“高太尉怕死得很。”
时间一点点流逝。
武植和暗卫甲就像是野营和看戏,观察着对岸的一举一动。
傍晚时分,官军大营之内,篝火通明,亮如白昼。
沉闷的鼓角声此起彼伏,延绵不绝,数万将士的呐喊声汇聚在一起,隔着水面都能感受到那股试图鼓舞起来的士气。
显然,高俅在进行战前的最后动员。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梁山水泊的方向。
广袤的芦苇荡在夜色中漆黑一片,安静得有些诡异,连一丝火光都没有漏出来。
武植从地上折了一根枯树枝,蹲下身,借着天边最后一点残光,在泥地上勾画出两军的大致方位图。
他画出了岸边的陆军营盘,画出了水面上的连环船队,又画出了对面那片深不可测的芦苇荡。
最后,他在连环船队和芦苇荡即将交汇的狭窄区域,用树枝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暗卫甲凑过来,低声问道:“大人,可是看出了什么?”
武植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用脚后跟轻轻一抹,便将地上的简易地图抹得干净。
“等着看戏就是了。”
“睡觉。”
......
一夜无话。
次日天刚蒙蒙亮,对岸的官军大营便彻底沸腾了。
“咚!咚!咚!”
三通鼓罢,高俅亲自下令,全军出击!
号角声响彻云霄。
岸上,十路节度使的兵马分作左中右三路,朝着梁山设在岸边的前沿营寨,发起了猛烈的冲击。
水上,水军都统制刘梦龙,会同新任的副将牛邦喜,率领着那上千只连环战船,也列成了三路纵队,船帆如云,浩浩荡荡地驶入了水泊深处。
武植举目望去,能清楚地看到,高俅本人,正披挂着一身华丽的黄金锁子甲,站在岸边那座最高的高台上,亲眼督战。
他的身边,长枪如林,刀盾如壁,将他护得严严实实。
武植在土山上将视线分作两半。
陆地战场先见了血。
“杀啊!”
喊杀声震天动地。
十路节度使之中,被高俅委以先锋重任的,是“云中雁”韩存保。
此人乃是东京来的正牌节度使,并非地方厢军可比,麾下兵马也最为精锐。
韩存保一马当先,手中一杆浑铁枪使得虎虎生风,率领本部三千甲士,直接凿向梁山设在最前方的第一座营寨。
梁山那边,也立刻有步军头领带着喽啰出寨迎战。
两股人潮在旷野之上轰然相撞,瞬间激起一片血肉浪花。
韩存保有真本事,他那杆长枪大开大合,刚猛无俦,几个回合之内,就连续挑翻了梁山派出的两名小头领,枪尖所指,无人能挡。
官军士气大振,韩存保率部猛冲,硬生生将梁山前寨的守军逼得连退百步,防线摇摇欲坠。
山头之上,武植看着韩存保的表现,不由得点了点头。
“这个韩存保,比高俅手下那些只知道逢迎拍马的废物强多了。枪法扎实,马战底子不弱,是员猛将。”
眼看前寨即将被破,梁山阵中军旗变幻。
紧接着,一骑快马从本阵中飞驰而出,马上那将,头戴一顶范阳毡笠,身穿一领团花宫锦袄,手持一杆银枪,马鞍旁挂着一个皮囊。
正是“没羽箭”张清。
张清纵马冲出,直取韩存保。
韩存保见状,冷哼一声,拍马迎上。
两人在阵前交手,斗了不到十个回合,张清忽然虚晃一枪,突然拨转马头,拖着枪就往本阵败退。
韩存保立功心切,哪里肯放,大喝一声,立刻拍马追赶。
就在两马相距不过十余步之时,张清在马背上一扭身,右手闪电般探入腰间皮囊,取出一物,想也不想,便朝着身后猛地甩去!
一颗核桃大小的石子,带着尖锐的破空之声划过战场。
韩存保正全力催马,根本没料到对方还有这一手,只听“啪”的一声脆响,面门正中一发石子。
他惨叫一声,双手捂脸,便从飞驰的马背上翻滚下来。
他身后的亲兵还没来得及上前救援,梁山那边早已冲出数十个喽啰,如狼似虎地一拥而上,绳索齐下,将这位勇猛的节度使活捉回了本阵。
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石火。
官军阵营顿时一片哗然。
武植的眼睛,在张清出手的那一刻,微微眯了一下。
“飞石打将。”
“出手的时机、角度、力道,全都算计得死死的。这飞石的功夫,威力不逊于百步之外的强弓硬箭,而且更加隐蔽,比寻常暗器还难防。”
他停了一息,用极低的声音补了一句:“可惜了,在宋江手下。”
这句“可惜”,饱含着一个枭雄对人才的贪婪。
梁山阵中,宋江见生擒了敌方大将,却没有趁势追击掩杀,反而鸣金收兵,下令全军退回大寨,紧闭寨门。
武植坐在山石上,看着这违背常理的调度,洞悉了宋江的心思。
“招安。”
武植声音冰冷,“到了这步田地,两边人脑子都打出狗脑子了,他还一门心思想着跪下去,叫朝廷一声爸爸。”